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到了。柳舞如愿拿到赴美签证。
临行前夜,她喝得脸颊泛红,脚步发飘,拎着半瓶红酒敲开他宿舍门。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昏黄。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额头贴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像怕惊走什么。
她知道这一走,大概率不会回来——米国有更好的工作、更宽的路、更体面的婚姻对象。她不想辜负自己,可也不想辜负这段三年的感情。所以,把最要紧的一样东西,留给他。
李国满懂。他没推,也没应,只是轻轻揽住她肩膀,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知道,这是告别,也是成全。三年里,他给她买了二百三十七块钱的东西——不算多,但全是自己省下来的。那就当是一场清清爽爽的买卖吧。
第二天下午,她拖着箱子登机。
他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望着飞机起飞的方向,雪片无声落下,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风卷着雪粒往脖子里钻,他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孤伶伶钉在地上。
“三年啊……到底还是没拗过人家那边的好日子。”
“柳舞,别后悔。也祝你,在那边,吃饱穿暖,有人疼,有人哄。”
雪越下越大,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仰头呼出一口白气。
那一晚的事,他记得太清:她发梢的酒香,他指尖蹭到她后颈时那一小片微烫的皮肤,还有她闭着眼睛说“国满,你别松手”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沉得压了他半生。
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银杏树后,站着一个穿灰棉袄的女孩。
手里攥着件厚外套,袖口还沾着没掸干净的面粉——刚从食堂帮厨回来。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几次抬脚又缩回,鞋尖碾着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怕他拒人千里,更怕自己贸然上前,反倒让他难堪。直到他走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才慢慢把手松开,任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滑进雪里。
周末一大早,李国满蹬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绑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直奔李国江的小仓库。
“哥,给我调两百条加厚喇叭裤,要带棉的。先赊着,等我卖完立马结清。”
他想通了。柳舞为啥非走不可?图啥?图那边超市里不用排队买肉,图地铁里没人挤得贴后背,图租的房子带暖气和烘干机?归根结底,不就是图个“过得松快”?而松快这俩字背后站着的,是钱。
他从小到大,零花钱比别人少一大截。秦淮茹管钱极严,存折压在箱底,连过年压岁钱都按月发,说是“养儿子不能养懒骨头”。李国轩和他一样,穿的裤子肘部磨得发亮,书包带断了用胶布缠三次照背不误。
所以那点积蓄,全填进柳舞的生活里了——她爱喝咖啡,他陪她喝;她爱看电影,他买双人套票;她嫌学校澡堂人多,他偷偷攒钱给她在校外租了个小单间。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实诚,实诚到把自己掏空了。
现在,他得把空掉的地方,一寸寸填回来。
“你小子跟我客气啥?白送都行!”李国江叼着根烟,笑呵呵拍他肩膀。
“不行不行,”李国满摆手,“爹说过,亲兄弟,账目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口,李国江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工装裤上。他没接茬,只低头扒拉货架,把几箱牛仔裤推到他脚边。
因为是直接从哥哥仓库提的货,成本压得低,加上他在米国学的那点商业常识——怎么定价、怎么搭售、怎么在校园广播站塞一条“限时特惠”口播,五天,两百条裤子全没了。
一条赚二十,两百条就是四千。
四千块!搁当时,够在胡同口买间小平房了。
他第一次觉得,钱这玩意儿,摸着硬,听着响,攥着踏实。
他想起爱丽丝教过的话:“资源不用,就是废铁;机会不抓,就是浮云。”他有渠道,有眼光,还有比同龄人多一年的实操经验——这不就是现成的本钱?
他先拉拢了三个家里困难的室友。一人分三十条,按卖出数量返利。大家课余时间跑校外小摊、夜市、厂门口,吆喝声此起彼伏。销量一下子翻了两倍。
尝到甜头,他又把主意打到班上那群农村来的同学身上。他们每月领二十块助学金,饭卡余额常年低于五块钱,交不起补考费时还得找老师签字缓缴。李国满没画大饼,只递过去一摞裤子,说:“卖一条,我给你三块提成;卖五十条,我请你吃顿饺子。”
十一天,二十三个人,两万零三百六十块进账。
他成了全校第一个“万元户”。
可惜风光不过半月。
消息传到班长耳朵里。
那是个从哈尔滨来的姑娘,姓赵,单名一个“敏”字。走路带风,说话带劲,生气时眉毛一竖,男生都不敢咳嗽。她信奉两条:学习就得坐得住冷板凳,纪律就得守得住铁规矩。
头天晚上,她把几个偷溜出去摆摊的同学堵在后门,没骂,只挨个问:“你们卖裤子,是不是耽误自习了?是不是抄作业了?是不是缺了早操?”问得人头冒汗,全低头认错。
第二天中午,她把李国满叫到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斑驳晃动,像一地碎金。
她没看他,只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尖,语气平得像念课文:
“李国满,你挺能耐啊。”
“李国满同志,你心里没数吗?这些人,个个都是有奔头的——将来能扛起国家建设的担子,是实打实的栋梁苗子。你这么一搅和,把人往歪路上引,不光毁了他们前程,也伤了集体的根本。你说,这事你怎么下得去手?”
女班长关妍站在教室后门边,语气沉着,话音不高,却像块砖头砸在水泥地上,清脆又硌人。她没拍桌子,也没扬声,只是把双手按在腰上,目光直直地钉过去。
“再说你自己——李国满,全班成绩排前三,老师点名夸过多少回?不好好啃书本,倒去捣鼓那些小摊贩的营生,图什么?对得起家里省吃俭用供你念书的老爹老娘?对得起学校发的粮票、补的棉衣、给的助学金?”
她眉头拧着,嘴唇绷成一条线,眼里不是怒火,倒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硌住了,又咽不下去。
“哎哟,班长大人,我错了,我真错了!我立马收手,再不敢动这念头了!”李国满赶紧站直,赔着笑,肩膀微塌,语气软得像刚蒸出来的馒头,“您高抬贵手,别往教导处递话儿——咱班这些同学,哪个不是攥着干粮袋、揣着搪瓷缸子来的?不容易啊。”
他嘴上抹蜜,心里却拎得清:那几个男生,一个是从河北深县挑着铺盖卷步行七天来报到的,一个是带着三岁女儿住校的,还有一个老婆刚生完二胎,尿布还晾在宿舍铁丝上。他拉他们入伙,原是想帮一把;若真被记过、扣学籍,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哼!知道不容易,还拉人蹚浑水?”关妍鼻尖微微一皱,双臂往胸前一环,袖口蹭到腕骨,露出一截细而有力的手腕。
她是东北人,骨架大,个头一米七五,常年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背挺直,像棵风雪里长出来的白桦。
家里穷,饭食寡淡,人瘦,可该有的地方偏偏厚实,一抱臂,衣料就绷出温润的弧度。脸盘子清秀,眉眼利落,跟柳舞那种说话带笑、走路带风的南方姑娘比,她像一瓢井水——凉,但清,照得见底。脾气是急了些,可急归急,从不撒谎,也不甩锅。
“是是是,我不敢了,真不敢了,班长大人。”李国满低头应着,眼睛却悄悄往上一抬,扫过她胸前那道自然起伏的线条,又飞快垂下。
他心里早有底:关妍不会告发。她爸做木匠,去年锯断三根手指,在乡卫生所硬熬着没动手术,还是他偷偷塞了一百块钱,托人捎回去才保住了命。
自那以后,她看他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感激,倒像欠了债,非要亲手还清不可。她督他背公式、查他作业本、连他早上馒头蘸咸菜的姿势都要管一句:“嚼慢点,胃是养出来的。”美其名曰:“我欠你一百块,眼下还不上,就拿时间垫上——帮你把分数提上去,算利息。”这话听着荒唐,可她真是全班第一,字字落地有声,谁也挑不出刺。
两人说完,各自归座。
关妍的课桌就在他前头,板凳刚挨着地,后颈一热——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叩他椅背。
李国满回头,华成峰站在过道里,一身藏青工装笔挺,手里捏着封信,朝前一扬下巴,又朝关妍后脑勺的方向努了努嘴。
哦——李国满心里一亮:怪不得这小子总蹲在她自行车旁修链条、借笔记、问食堂哪儿打饭不排队……原来这儿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