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份儿?”傻柱冷笑一声,“你连提都不提他名字,要不是我今天开口,你怕是连他长几颗牙都记不清了吧?你的心思全拴在贾棒梗身上,拴在那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身上——你眼里,就只有他!”
一提“贾棒梗”,傻柱嘴里那“贾”字咬得格外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渣子。
“傻柱,你怎么能这么讲棒梗?”
“他也是你亲儿子啊!怎么能骂自己儿子是白眼狼?”
“我知道你疼何晓,可真没想到,你疼得连亲骨肉都不要了?”
林美丽嗓子发紧,底气不足,却本能地反扑过去——用他的话,扎他的心。
你说我眼里只有棒梗?那你呢?你心里除了何晓,还剩谁?
大家半斤八两!
“我想管?我管得住吗?”
傻柱一步跨上前,手指往屋里一指,“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那副德行——眼皮子浅、心肠窄、吃自家饭,捧外人碗,还嫌碗不够金贵!”
“不就是一顿饭钱?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林美丽一听,立马抓到个破绽,语气硬了几分。
“一顿饭,五百三十七块。”
傻柱报出数字时,声音平得像念账本,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地上。
“你说,我该不该计较?”
“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自己心里没数?一个月挣四十八块六毛,敢点五百多的菜——你告诉我,得从小怎么哄、怎么惯,才能养出这么个‘人物’?”
他盯着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讥诮,是疲惫,是积压太久的火气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纸。
五百多?
林美丽喉头一哽,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八二年,普通人一年工资也就五百出头。
一顿饭,吃掉全家一年嚼谷……这哪是吃饭?这是吞金!
“可……可就那一顿啊!兴许是他朋友瞎点的,不能全怪棒梗。”
她声音弱下去,却还撑着最后一丝倔强。
“就是你这样!就是你这样!”傻柱打断她,声音低了,反而更沉,“从小护着、顺着、睁只眼闭只眼,才把他惯成今天这副样子!”
“你还护着他?好——我再告诉你一件,你听完了,再想想值不值得替他兜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他赊的账,不是一顿两顿,是天天来,顿顿贵,还带着一帮混不吝的朋友——一年下来,欠条摞起来比擀面杖还高,九千八百多,差二百就凑整一万。”
“你听听,一年吃垮一个万元户——他贾棒梗,是长了龙肝凤胆?”
“你不信?单据我都留着,一张不少,全是我在后头替他擦屁股!”
“这样的败家子,我不收拾,等他把这摊子吃空?把我那两成股份,连锅端走?你倒说说看——他凭什么继承我的店?”
“一年吃穷一个万元户……”
这几个字在林美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锤子敲钟。
她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棒梗怎么变成这样了?
真是我宠的?
他爹走得早,我多看他两眼、多给他夹两筷子,错了吗?
可……为什么越疼,他越歪?
她终于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真……真的?”
她抬眼望向傻柱,眼神飘忽,像风里将熄的烛火。
“明早,我拿给你看。”
傻柱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脚步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林美丽慢慢站起身,没说话,也没擦泪,径直走进厨房,抄起靠在灶台边的那根枣木擀面棍——沉手、结实、打人不破皮,却疼进骨头里。
她推开了贾棒梗的房门。
屋里先是死寂,接着“哎哟”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妈!我错了!别打了!”的哭嚎,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哑。
傻柱在自己屋门口听见了,嘴角撇了撇,没吭声,心里却松快了一截:
——该打。真该打。
他摇摇头,转身进了洗手间。
洗完脸,擦干,推开卧室门,一头栽进被窝。
明天五点半就得爬起来,洗漱、赶早市——菜市场挑青翠的,海鲜市场挑活蹦的,肉档挑肥瘦匀称的,一筐筐扛回餐厅;回来还得切配、卤煮、蒸焖、剥虾、择菜……活儿堆成山,没一样能甩手。
他名下那两成股,不是挂名的,是实打实攥在手里的。他把自己当老板,也当伙计,大事小事恨不得亲手过一遍。可奇怪的是,再累,也不觉乏——心里有奔头。
只是这一天实在绷得太紧。
头刚沾枕头,睡意就像潮水漫上来,眼皮子一沉,视线模糊,呼吸渐渐放平……
窗外月光静静淌进窗台,照见床头柜上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漆,底下露出灰白底色,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昏沉中,傻柱只觉后背一热,有个滚烫的身子贴了上来,他眼皮一跳,人顿时醒了三分。
“别闹,明儿一早还得开灶。”
话里没半点缠绵劲儿,倒像在赶活计。如今他满脑子都是账本、菜单、进货单子——赚钱,赶紧赚,多赚,攒够了给何晓垫底,将来能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傻柱……你都多久没碰我了?”
林美丽把脸贴在他耳根上,呵出的气又软又烫。
“困了,让我睡会儿。”
她却不依,手还往上攀。傻柱被磨得脑仁发胀,最后只得草草应付过去,像擦黑板擦到一半就扔了抹布,连自己都嫌敷衍。
自打“四合居”挂牌营业,傻柱便一门心思扎进灶台和柜台之间,再没工夫搭理床笫之事。林美丽心里门儿清:这关系得维着,不为情分,只为棒梗。
棒梗那孩子,从小嘴甜腿懒,干啥都喊累,可一提“哥要啥”,立马精神抖擞。林美丽信一句老话——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疼这个大儿子,疼得偏心,疼得理直气壮。
何晓呢?打小就是个安静性子,在傻柱跟前听话,在学校也从不惹事,像李国轩那样规规矩矩,读书、写作业、帮家里扫地叠被。
林美丽早盘算好了,等他高中毕业,托人安排进厂里当工人,端个铁饭碗,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棒梗不一样。
她怕自己哪天闭了眼,没人管他吃喝拉撒,更怕他落魄潦倒。所以她盘算着,得让傻柱把餐厅的股份转给棒梗,哪怕只是挂个名,也能让他衣食不愁,混个富家少爷当当。
至于何晓……林美丽不是不疼,是真没往心尖上放。当年怀上他,是傻柱攥着离婚协议逼的——不生,就散;生了,才留得住这个家。何晓从落地起,就带着一笔交易的影子,林美丽看在眼里,淡在心里。
她也明白,傻柱的心是偏的,偏得明明白白:家产必归何晓。
可趁傻柱不在家时,她常把还在念高中的何晓叫到厨房边,一边择菜一边叹气:“你哥哥才是长子,这家业,按理该由他撑着。”“你叔待你再好,也是替别人养儿子啊。”“将来铺子姓谁的名,你现在还不懂?”话不多,句句带钩子,慢慢往孩子心里埋种子。
“棒梗,你那个傻柱叔,连你去店里吃碗面都要记账,这叫当爹?这叫做人?”
“呵,人家压根没拿你当少东家,连后厨都不让你进。”
“血不是热的,心就不是亲的。我看这店早晚归你弟弟,到时候你连汤都喝不上。”
“这么旺的买卖,油水足得流成河,结果全是他一个人的?你甘心?”
“既然你捞不到,也别便宜了他!”
……
几个星期后,棒梗又凑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跟几个穿拖鞋、叼烟卷的“朋友”蹲着。
这些人嘴上叫得亲,一口一个“棒哥”,可真到了饭点,要么推说“刚吃过”,要么掏出五毛钱买俩烧饼,再顺走一根冰棍儿。肚子里早憋着火,见棒梗手头宽裕、说话带风,便专挑刺儿戳:“棒哥,你要是没份儿,不如掀了锅!”“反正你也沾不上光,干脆让它烧干净,大家伙儿都省心!”
棒梗听着,手指越掐越紧,指节泛白。
“四合居”开张以后,傻柱每月准时把钱送进门,林美丽手头松快了,屋里换了新电视,添了洗衣机,院里停着辆二八凤凰,弟弟妹妹手腕上各戴一块上海牌手表,他自己兜里也总揣着十块八块零花钱。那些“朋友”围着他转,捧着他笑,夸他“有大哥样”,夸他“将来准是老板”。这些,全是傻柱挣来的。
他想要那间店,想得夜里做梦都数票子。
可他也清楚,傻柱对何晓不一样——半夜发烧,傻柱背着他跑三里地去医院;何晓作文拿了奖,傻柱专门买了红纸,亲手写了幅对联贴在堂屋。而他呢?上次问能不能进后厨学炒菜,傻柱只撂下一句:“先学会洗三天青菜再说。”
前阵子,林美丽为哄傻柱高兴,竟抄起擀面杖把他抽了一顿,背上紫一块青一块,疼得躺了两天不敢翻身。
恨意就这么一点点堆起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棒梗从来不是知恩的人。傻柱从前给他买书包、修自行车、替他挡过隔壁院孩子的拳头——他全忘了,只记得今天没给他涨零花钱,只记得昨天没答应带他去百货大楼。
你既不给我,也别想留给何晓。
那天夜里,他拎着一罐汽油,骑车绕过大院后墙,悄悄藏进杂物棚最里头的旧木箱底下。
“棒梗,搁这儿塞啥呢?”
退休多年的三大爷阎埠贵正遛弯回来,瞅见他鬼祟,随口一问。
“哦,一桶油漆,家里味儿太冲,先搁这儿透透气。”
棒梗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