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鼻子灵,一吸气,眉头就皱起来——不对,这味儿不对。他循着气味凑近,掀开箱盖,拧开桶盖一闻,又低头瞧了瞧桶身模糊的印刷字:“哎哟,这孩子,把汽油当油漆啦?”摇摇头,转身走了。
他想着:杂物棚空旷,离房远,旁边还有口老井,真出了岔子,一瓢水就摁灭了。
凌晨两点,梆梆梆——远处钟楼敲过三声,大院静得只剩虫鸣。
棒梗摸进傻柱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傻柱和林美丽刚歇下,两人累得沉,呼吸匀长。他踮脚走到床边,从傻柱裤兜里摸出钥匙,动作轻得像猫踩瓦片。
出门时,他把汽油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蹬得飞快。
到了“四合居”,他用钥匙开门,悄无声息地钻进去。从后厨开始,沿着灶台、案板、餐桌、门框,一路泼洒,油腥味很快弥漫开来。二楼他没上——火一起,浓烟灌上去,谁都逃不了。
站在门口,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两寸高。
他盯着那点光,声音冷得像井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沾边。”
手一扬,打火机划出一道弧线,“噗”地砸进油洼。
轰——!
火舌猛地腾起,舔着桌腿、扑向窗帘、卷上梁木。橘红火光映在他脸上,汗珠混着笑纹往下淌,嘴角咧得又深又狠。
他转身推车,一路没回头,回到大院时,还特意在井台边停下,舀了瓢凉水浇在脸上,再把钥匙塞回傻柱裤兜,动作熟稔得像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刚关上门,一抬头,却撞见小当穿着小熊睡衣,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站在走廊里。
“哥……你干啥去了?”
小当嗓音还带着睡意,懵懵懂懂。
“嘘——”棒梗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眼睛却没眨一下。
棒梗霎时慌了神,赶紧把食指竖在唇边,朝妹妹小当急急地“嘘”了一声。
小当刚张嘴,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拖着人就往傻柱屋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哄劝,连应下她三个稀奇古怪的要求——要新发卡、要糖纸攒满一铁盒、还要他替她抄三天作业——这才把小当那点跃跃欲试的告状念头,硬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而蜀香轩呢?一夜之间,烧得只剩一副焦黑嶙峋的骨架。梁木塌了,砖墙酥了,连招牌上的“蜀”字都蜷成一团灰渣,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起火那会儿是凌晨三点,整条胡同睡得沉,谁也没听见噼啪爆响,更没人瞧见窜上天的赤红火舌。直到清晨七点,傻柱拎着钥匙、哼着小调踱到店门口,才猛地刹住脚——
一群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正围在废墟前指指点点。他定睛一瞅,心口像被谁狠狠攥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脑子里只翻来覆去一个字:
完。
“哇——呜——哇——呜——”
警笛撕开晨光,消防车红灯转得刺眼,一辆接一辆停在巷口。
李国涛也赶来了,西装都没来得及换,领带歪斜,额角沁着汗。他蹲在焦糊门槛边,用鞋尖拨了拨半融的油罐,铁皮乌黑,罐身完好,锁孔锃亮,没撬痕,没划印,门是被人亲手拧开的。
查证结果很快出来:汽油纵火,熟人作案概率极高。
这案子性质太重,又牵着李国涛这根线,分局连夜开会,拍了桌子——必须揪出那人,一个不漏。
傻柱在派出所录完口供,背影佝偻着走出大门,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蜀香轩虽烧得惨,但火势没往上蹿透三层楼,主体结构还在,只需拆旧重装。李国涛当场拍板:“损失全算我的。”可傻柱站在空荡荡的后厨门口,望着天花板悬着的半截电线,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一块肉。
这店是他熬了三年、省下每一分菜钱、踩着晨霜扫过三百六十遍台阶、数着打烊后最后一盏灯熄灭才撑起来的。他不敢松懈半分,生怕哪天手一抖,日子就又滑回从前——可越怕什么,越撞上什么。
他垂头往院里走,刚拐进院门,就撞上拎着鸟笼、准备出门溜达的一大爷。
“咦?傻柱?今儿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不是该去开铺子吗?”
一大爷晃晃鸟笼,笑呵呵补了句,“哟,这脸拉得……跟谁欠你八吊钱似的?放心,一大爷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还没到让你披麻戴孝的时候!”
傻柱勉强扯了扯嘴角,嗓子发干:“一大爷……店,昨儿夜里,让人点火烧了。”
一大爷脸上的笑僵住了,鸟笼晃了一下,笼里画眉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啊?”
消息传得比炊烟还快。
不到晌午,整座四合院都知道了——蜀香轩遭人放火,烧得片瓦不剩。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暗自咂舌。
这可是北京城啊,街面上巡逻的民警比槐树叶子还密,治安严得连流浪猫翻垃圾桶都要被巡警盯三眼。可偏偏就出了这么档事——杀人放火,火字排在杀字后头,却一样是顶格的重罪。
院里人各怀心思:
眼红傻柱生意红火的,背过身就咧嘴偷乐;
真心挂念他的,像一大爷、一大妈,还有何晓,听说后立马放下手头活计,直奔他家;
林美丽倒没露面,只让小当端了碗热汤过去,汤底下埋着几块厚实的肉——明着是宽慰,实则盘算着:棒梗这事若捂不住,往后拿什么给儿子谋个安稳饭碗?
槐花和小当呢?两人蹲在窗台边剥毛豆,小当剥一颗丢一颗,槐花问她想啥,她头也不抬:“我在想,以后还能不能天天吃酱肘子。”
血缘这东西,暖得慢,凉得快。面上笑嘻嘻递碗盛汤,心底早悄悄划开了界线。
怀疑的人也有两个。
一个是三大爷阎埠贵。前些日子他路过杂物间,亲眼看见棒梗鬼祟地往旧木箱后塞了个铁皮罐子,盖子还没拧紧,一股子呛鼻味直冲脑门。他当时没吭声,可这火一起,那股子汽油味,又浮上来了……他捻着胡子,在院里踱了三圈,终究没把话捅出去。
另一个是小当。
昨晚她起夜,看见哥哥从傻柱和妈的屋里闪出来,手里攥着串钥匙,金属反着月光,冷白冷白的。她没声张,只咬着嘴唇回了屋——毕竟,棒梗答应给她买新发卡,答应帮她抄作业,还答应……不告诉妈她偷偷藏了五毛钱压岁钱。
这事过去三天了。
分局把店里所有伙计全捋了一遍,尤其盯着有钥匙的几个。可问下来,人人清白:工资按时发,年节有红包,傻柱待人厚道,连骂人都不带脏字。谁吃饱了撑的,去烧自己吃饭的地儿?
案子卡住了。
警方只好扩大排查——查傻柱的亲戚、查李国涛的往来、查伙计们的街坊邻里,连常来吃辣子鸡丁的老主顾、隔壁新开张的“川味阁”老板,都被请去喝了回茶。
棒梗倒没事。
他有铁证:那晚在孙江家打了一宿牌,六个人作证,连输赢的瓜子壳都堆在桌角没扫。
可麻烦,偏从孙江那儿来了。
这天傍晚,孙江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斜倚在院墙拐角,见棒梗晃悠过来,立马迎上去,脸上挂着那种黏腻腻的笑:“哎哟,棒梗啊——你后爹那店,火苗子是你亲手点的吧?”
棒梗脚下一顿,脸色刷地白了,嘴上却硬:“胡扯!你少在这瞎咧咧!”
“啧啧,急什么?”孙江弹了弹烟卷,笑得更邪乎,“上礼拜三,谁揣着十块钱,蹲在汽修厂后门等我?谁说‘只要油不带味儿,多少钱都行’?”
他往前凑半步,压低嗓门,“——不就是你?”
棒梗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记得。那罐油,是孙江从报废车里抽出来的,没过滤,还泛着青灰沫子。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不是闲聊,是敲竹杠。
“你想咋样?”棒梗攥紧裤兜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该想到的。孙江这种人,能跟你称兄道弟,也能把你骨头熬成汤。)
“唉,哥们最近手气背,输得裤衩都快押了。”孙江搓着右手拇指和食指,慢悠悠道,“你先借我一百块,救个急。”
“一百?!”棒梗差点跳起来,“我兜里现在连十块钢镚儿都没有!你当我开银行呢?!”
“那我可不管。”孙江耸耸肩,眼神轻飘飘扫他一眼,“你后爹开了几年馆子,挣得盆满钵满,找他要去呗。”
——心里却嗤笑:守着个金疙瘩,穷得连五十块都掏不出,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棒梗苦笑一声,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店没了,人垮了,整天灌二锅头,醉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我去借钱?那不是往枪口上撞?”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他真发起狠来……我不止挨顿打。”
巷口梧桐叶沙沙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缠着的蛇。
“钱,找你妈要去。明儿一早见不着一百块,我就去派出所实名举报。”
孙江撂下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鞋底刮过青砖地,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棒梗僵在原地,脸像被风干的面皮,又紧又硬。
他攥了攥空荡荡的裤兜,最后还是垂着头,往自家院门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