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林美丽正蹲着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菜刀“当”一声磕在砧板上。
“你还有脸来?”她直起身,围裙上沾着几片碎菜叶,“家里刚出这么大事,你倒好,伸手就要钱?”
棒梗脚尖蹭着门槛,嗓子发紧:“娘……前天把同事那辆新单车弄丢了,人家要赔。”
“赔?”林美丽冷笑,刀尖朝他肚子比划了一下,“你那辆‘二八’大杠呢?推过去不就完了?”
“可我骑什么去厂里?”
“两条腿走着去!”她伸手就掐他腰侧软肉,指节用力一拧,“顺带瘦两斤!瞧瞧你这肚皮,跟揣了半袋米似的!”
棒梗“嘶”一声缩开,后腰撞上门框,疼得龇牙。
“娘,真不行……人家压根不要旧车,说新车才值钱!您行行好,给一百五十吧!”
——好一个棒梗!
孙江明明只要一百,他倒张口就多加五十,打算趁机扣下五十块,买包烟、攒点私房钱,再顺手扯条新毛巾。
果然是心眼儿长歪了。
林美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盯着他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百五十?”
她忽然笑了一声,又冷下来:“你咋不干脆去抢银行?”
“一百五十,够买辆崭新的‘飞鸽’了!你赔个二手破铁壳子,还赔出花儿来了?”
“人家那车……前天才提的。”
“提了就是新的?骑过三回,链子都磨亮了,算哪门子新?二手货论斤卖,还带讲价的!”
她顿了顿,抄起葱白甩了甩水:“你那同事姓甚名谁?我明天就去找他掰扯清楚。”
不是抠,是真抠。
这个岁数的女人,谁不是从粮票油票堆里熬出来的?算账时连零头都要掰开揉碎了掂量,讨价还价早刻进骨头缝里。
后来棒梗跪在门槛上装腿软,又学小猫叫唤似的哼唧,再把去年帮她修漏雨棚的事翻出来念叨三遍……林美丽才叹口气,从蓝布褂子最里层口袋掏出一卷毛票,数了十三张十块的,塞进他手里。
棒梗攥紧钱,转身就跑,鞋后跟都快甩飞了。
林美丽刚扶着门框直起腰,就见三大爷阎埠贵拄着竹杖,慢悠悠踱过来。
没错,他憋了几天,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天亲眼看见棒梗鬼祟地把一罐汽油塞进杂物间角落,嘴上说是油漆,可那股子刺鼻味儿,熏得人脑仁儿发晕——哪有油漆辣眼睛?
火一起,他立马折回去看过,罐子没了。
这事不告诉傻柱,他夜里睡不踏实;可直接捅到派出所,又怕伤了大院情分。思来想去,只先跟傻柱透个风,由他拿主意。
“三大爷。”林美丽赶紧迎两步。
“找傻柱,有点事。”阎埠贵声音平,可眉心拧着一道深纹。
林美丽眼珠一转,手已搭上院门:“巧了,他刚喝高了,躺下就打呼噜。您跟我说也一样,等他醒了,我准保一字不落地转告。”
“是关于棒梗的。”
“棒梗?”林美丽喉头一紧,指甲瞬间掐进掌心。
她没接话,只盯着阎埠贵的竹杖尖,那上面还沾着点新鲜泥星子。
“上礼拜三下午,我打杂物间路过,看见棒梗抱着个红铁皮罐子往墙角塞。我问他装的啥,他说是刷窗框的清漆。”阎埠贵抬起眼皮,“可那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分明是汽油。”
他停了停,从怀里摸出块手帕擦了擦竹杖:“等火灭了第二天,我又去瞅了一眼……罐子,空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林美丽一眼,只把竹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子沉稳,像卸下千斤担。
可林美丽站在原地,手指冰凉,脚底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浮冰。
她知道——
阎埠贵没明说“放火”,可话里话外,已经把火苗子全按在棒梗脑袋上了。
这孩子从小什么样,三大爷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贪小便宜、翻脸不认人、胆子比锅盖还大、良心比针尖还细。
干出这种事?一点儿不稀奇。
林美丽没哭,也没喊,只是慢慢蹲下去,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韭菜根,一根一根捋直,放进菜篮。
可等她直起身,左眼角渗出一滴泪,右眼角又滑下一滴。
左边那滴,是气的;右边那滴,是悔的——悔自己小时候总把他抱在灶台边,一边炒菜一边喂糖水,把儿子惯成了个没棱没角的面团。
她抬手抹净,袖口蹭过脸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进屋前,她甚至顺手把门环擦了擦,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盘算得很清楚:这事只有阎埠贵看见,又只告诉了自己。只要她咬死不提,再寻个空档,拉着丈夫一块儿上门,给三大爷递包烟、端碗热汤圆,软话硬话都摆足,求他烂在肚子里——这事,就算捂住了。
棒梗还能好好活着,还能娶媳妇、生孩子、老老实实过日子。
她却没想过,有些火种,捂得越严实,烧起来越旺。
再过半个月,就是年关。潮阳区那家蜀香轩分店装修妥当,红灯笼挂好了,春联也贴上了,只等正月初六开门迎客……
另一边。
李国满和关妍的毕业考一结束,学生证就彻底进了抽屉。
李国满挑了个清闲单位,报到第三天就办了停薪留职,包袱一卷,搬进四合院西厢房,白天捣鼓收音机零件,晚上蹬着三轮车跑夜市,倒腾搪瓷缸子和的确良衬衫。
关妍则进了区计委,上班第五天,人事科就把任命书送到了她桌上——科员转正,定级副科。
旁人觉得神速,其实再寻常不过。
十年没高考,基层早缺得冒烟,这批大学生就像旱地里落下的第一场雨,谁不抢着捧?
下班铃响,关妍跨上那辆墨绿“永久”,车筐里码得整整齐齐:五花肉一斤、豆腐两块、蒜苗一把、还有一小捆扎得利落的粉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叮铃铃,一路朝四合院去了。
她没住单位分的集体宿舍,而是搬进了李国满那座老四合院里,名义上是替他照看货品和账款,顺带搭把手,管管他的日常起居。
没错,这院子既是住处,也是库房——货箱堆在东厢,钱匣锁在西屋抽屉里,连天井角落都码着几筐待发的山货。
好歹是三进三出的中等宅子,占地千把平米,空屋子多得是。李国满见她手脚勤快、饭做得香、衣服洗得净,又不白住,乐得点头答应。
“国满,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晚饭时,关妍夹了一筷子炖白菜,搁下筷子,抬眼看着他。
“嗯?说。”
李国满正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嘴边还沾着一粒米。
两人同院住了小半个月,灶台边碰面、天井里晾衣、夜里各自关门落锁——没越界,却早没了生分劲儿。
“你也知道,我二十七了,还没谈过对象。家里信一封接一封,催得紧,年前非要我回去相亲。我实在招架不住,就回信说——人有了。这下倒好,他们非让我带回去瞧瞧。你帮个忙,过年跟我走一趟,装一回我对象,应付过去,行不行?”
“啊?”
李国满手一停,筷子悬在半空,米粒“啪嗒”掉回碗里。
“求你啦!”
关妍两手合在胸前,指尖抵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求大人买糖时那样。
“这……”
他挠了挠后脖颈,喉结动了动。
二十二岁的小年轻,头回被比自己大五岁的姑娘当面托付这种事。不是嫌弃,他哥娶的嫂子还比哥哥大六岁呢;只是怕演得不像——人家父母一瞅:哟,姑娘都奔三了,小伙儿才刚毕业?这谎话经不起盘问啊。
“成。”他终于点头。
关妍立刻笑开了,眼角弯成两枚月牙:“谢啦,国满!”
她心里是喜欢他的。他肯应下,说明不讨厌她,也不嫌她年纪大。那点小心思,就像窗台上晒着的冻梨,表皮结霜,里头甜汁儿早悄悄化开了。
七天后,腊月廿五。离除夕只剩五天。关妍提前请了假,拎着两只旧帆布包,拉着李国满上了开往青龙江的绿皮车。
托人情弄来的两张软卧票,进车厢一看——上下铺全坐满了人。
一对中年夫妇,行李横七竖八占着铺位,棉被都摊开了。
“大叔、大娘,这是我们的铺。”
李国满声音不大,但语气绷得直。
男人搓着手笑:“小伙子,咱这岁数大了,坐硬座熬不住啊!一天一夜,腿都僵了。”
女人赶紧接话,一边拍行李箱一边叹气:“你看,东西都摆妥了,挪来挪去的,腰都要断喽!”
那年头,火车上“借座”是常事——能讲通,省心;讲不通,让也就让了,反正不丢啥。
李国满刚张嘴,关妍已一步跨上前:“不行。”
话音没落,东北姑娘那股子利索劲儿就冲出来了:嗓门清亮、字字落地、不绕弯、不示弱,三句顶过去,把俩人说得脸红脖子粗,话都说不利索。
最后连乘警都不用喊,夫妇俩讪讪收拾包袱,灰溜溜让出了铺位。
李国满站在原地,愣怔怔看着她——刚才还像只炸毛的猫,转头就蹲下身,麻利抖平床单、掖紧被角、把两个箱子并排靠墙放稳,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厨房里择菜。
“好啦,躺吧!”
她拍拍下铺,朝他一笑,转身踩上小梯子,三步两步就攀到了上铺,翻身躺下,靴子还没脱,脚尖还晃悠着。
李国满忙道:“关妍,下铺给我!”
“不用,我睡惯高处。”她摆摆手,被子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身子骨轻,睡上面容易滚下来。”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