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行吧……我替你瞒着傻柱。”
林美丽刚松口气,他接着补了一句:“可这话我撂这儿——你今日护他一回,明日他就敢踹你一脚。慈母多败儿,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傻柱的声音炸雷似的劈进来:“谁烧的?——我刚醒,就听见有人在胡同口嚼舌根!”
林美丽猛地抬头。
棒梗正想往门后缩,裤脚却被门槛绊住,“刺啦”一声——
撕开了。
林美丽牵着棒梗刚跨出三大爷阎埠贵家的门槛,抬眼就见几条身影疾步而来——蓝灰制服笔挺,肩章在冬阳下泛着冷光,脚步又沉又急,像踩着鼓点似的朝这边压过来。
“娘……他们是不是冲我来的?”
棒梗嗓子发紧,话没说完,人已缩到林美丽背后,肩膀绷得僵硬,手指死死攥住她棉袄后摆,指节泛白。
“站直了!”林美丽侧身一挡,手背轻轻推他肩膀,“问话就问话,你抖什么?腿软成这样,倒像是自己心虚透了——真要被他们瞧出破绽,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她语速快而利落,眉梢微拧,眼神却没往儿子脸上多停半秒。
——餐厅烧成焦炭这事,派出所不来才怪。偏巧撞上这节骨眼,若棒梗露了怯,人家顺藤摸瓜一查,火苗还没灭干净,人先被铐走了。
她心里翻腾着一股子闷火,不是烧向别人,是烧向棒梗那副骨头缝里都透着怂的模样。
棒梗喉结上下一滚,慌乱稍退,可膝盖仍不由自主地打颤,连脚底板都泛凉——这哪是怕人,分明是怕火苗子从自己袖口里钻出来。
可当林美丽眼角余光扫到队伍末尾那两张熟脸时,心口猛地一坠:李国满、李家成,一个拎着搪瓷缸子,一个搓着手呵白气,正跟着民警一道往这边走。
——这两人压根没沾过灶台边,更没碰过油桶盖,这时候凑上来,准是闻着味儿了。
怕什么,来什么。
民警们一围上来,没寒暄,也没亮证件,只把前后路一卡,活像堵墙横在母子俩跟前。
领头那位掏出本子,笔尖悬着:“同志,请问您是棒梗吗?”
“有人实名举报,昨儿下午,看见你提着汽油桶进了院门。现在请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话音落地,风都像停了一瞬。
林美丽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干得发白;棒梗两膝一软,若不是她后背抵着,当场就要跪下去。
最终,棒梗被带走了。
林美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几道蓝灰色背影拐过胡同口,才觉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散了,眼泪猝不及防砸下来,热烫烫的,顺着冻红的脸颊往下淌。她一把捂住嘴,身子慢慢矮下去,蹲在青砖地上,肩膀无声地抖。
“林美丽啊,瞅见了吧?”
三大爷阎埠贵倚在自家门框上,慢悠悠摇头,腰弯得像把旧弓,“护犊子护到天上去,也护不出个规矩人来。教孩子,靠的是板子,不是糖块——可惜啊,道理懂太晚喽。”
他转身往屋里挪,棉鞋底蹭着门槛,发出沙沙声。
——可棒梗打小没了爹,我惯着他、疼着他,错在哪了?
林美丽把脸埋进掌心,指甲掐进皮肉里,却压不住心里这句话来回翻腾。
她在阎埠贵门口坐了整整一小时,直到何晓气喘吁吁跑来,声音劈开冷风:“林姐!傻柱醒了,快回医院!”
病房里人不少。
何雨水挽着李国涛的手臂站在窗边,小当抱着保温桶蹲在床尾,两个穿警服的同志刚合上笔记本,正往外走。
——傻柱是股东,又是当事人,例行问两句,合情合理。
等脚步声远了,林美丽才快步上前,把削好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指尖还沾着水珠:“傻柱,你可算醒了!”
刚才民警问话时,她脑仁里转了七八个念头:只要傻柱和李国涛松口不告,棒梗顶多挨顿训、赔点钱,牢饭?不至于。
可她清楚,难就难在这“松口”二字——两次大火,烧掉的是几十万真金白银,够买下整条胡同的老屋。棒梗那点年纪,卖身十年都填不满这个窟窿。
怎么求?怎么劝?
她早想好了:等人走净,只剩他俩,她就跪。磕头不磕头另说,膝盖着地那一刻,话就得掏心窝子。
此刻,傻柱靠在叠高的枕头上,脸色灰白,呼吸浅而慢,额角还贴着退热贴。
他是气急攻心晕过去的——年根底下的餐厅忙得脚不沾地,昨儿夜里林美丽又缠着他要亲热,他强撑着应了,结果天没亮就听见救火铃撕心裂肺地响……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栽了。
好在送医及时。
眼下虽虚弱,端碗吃饭还不费劲;可林美丽偏要亲手喂,苹果切得薄如蝉翼,汤匙递得稳稳当当——她伺候的不是病人,是救命稻草。
“傻柱……”她把苹果片放在他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有件事,得跟你掏心窝子说。”
傻柱眼皮掀了掀,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嗯?说。”
他没推开那勺果肉,也没看她眼睛,只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旧裂缝。
“这事,跟餐厅有关。”林美丽把盘子搁稳,手指绞着围裙边,“但你得先答应我——别上火,别拍桌子,更别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你要是点头,我才敢往下讲。”
傻柱眉头一跳:“餐厅?又出事了?”
人立刻支起上半身,枕头滑落都没顾上扶。
“你先答应我。”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稳稳踩在水泥地上,目光平直,“心平气和,才能听真话。”
“哎哟我的姑奶奶!”傻柱急得直捶床沿,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火烧眉毛了你还跟我绕弯子?快说!到底谁干的?!”
林美丽不吭声,只垂着眼,把围裙角拧成麻花。
傻柱喘了三口气,闭眼,再睁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答应。不吼,不动气。”
“好。”她吸了口气,退到离病床一米开外,脊背挺直,像根绷紧的弦,“我知道——是谁点的火。”
傻柱瞳孔骤然一缩,喉咙里“呃”了一声,没出声,人却猛地坐直了,连退热贴都歪斜了。
“谁?!”
两个字,劈得空气都裂了缝。
要是真揪出那个放火的人,立马就能送他进局子,往后蜀香轩的灶台、桌椅、招牌,就再不怕哪天夜里冒黑烟、窜火苗了。
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也能一吐为快。
傻柱怎么能不急?
连对面病床上躺着的老大爷、老大妈,也支棱起耳朵,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全落在他脸上。
两人在这片街巷住了几十年,早听熟了“蜀香轩接连被烧”这档子事——头一回烧在西单,第二回烧在潮阳区,火势凶猛,浓烟冲天,街坊们半夜都被呛醒过。这么大的案子,公安都挂了号,如今居然有人知道是谁干的,谁不想听个明白?
“傻柱,你答应过我的——稳住气,别上头。”
林美丽伸手按住丈夫肩膀,声音轻却绷着劲儿。
“快说!到底是谁?”
“谁点的火?谁烧了我的店?”
“你快讲!”
傻柱一下从病床上撑起来,眼睛瞪得发亮,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整个人像根拉满的弓弦。
这会儿让他冷静?难。
西单那家店光是重装、添置灶具、冰柜、排风系统,就砸进去二十万;潮阳这家刚清完灰、扒开焦梁断柱,光是预估损失,少说也得十五六万。八三年的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够买三套四合院,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一百二十年。换谁摊上这事,心口都得烧穿个窟窿。
“傻柱,你答应过我的……要稳住。”
她知道,一旦说出名字,傻柱绝不会松手——可棒梗已经被带进派出所,目击证人指认得清清楚楚,笔录都签了字。再拖下去,案子就要移交法院。她唯一能攥住的稻草,只剩傻柱这一声“算了”。
“林美丽,你让我怎么稳?”
傻柱嗓子发哑,脸涨成猪肝色,“两家店啊!全是我妹夫李国涛掏的钱!他信我,才把身家压进来,结果呢?一把火,全成黑炭渣!”
话没说完,他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在拉。
林美丽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终于不再劝了。她慢慢弯下腰,双膝一沉,直挺挺跪在水泥地上。
“咚”一声轻响,病房里霎时静了。
傻柱愣住,随即心口猛地一坠——能让林美丽跪下来的,除了棒梗,再没别人。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骨压得极低,眼窝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那眼神扫过来,连窗台上歇脚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林美丽头一次见他这样。手抖得握不住自己手腕,眼泪无声地淌,滴在膝盖前那小片灰地上,洇开两团深色。
“是棒梗?”
傻柱开口,声音又平又冷,像从井底捞出来的铁块。
林美丽浑身一颤,牙关打了个磕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