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世民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半天没翻动一页。
台阶下,潞国公侯君集正跪在地上。
“陛下!太子殿下虽受奸人蛊惑,犯下大错,可他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储君啊!
如今天气转凉,天牢阴冷潮湿,殿下千金之躯,如何受得了这种苦楚?”
侯君集抬起头,眼眶通红:
“老臣受陛下厚恩,实在不忍心看着殿下受难。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老臣去天牢探望一二,给殿下送几件御寒的衣物。”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下方痛哭流涕的老战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朝堂上刚刚用十文钱的雪盐把世家门阀砸得头破血流,这帮老狐狸现在全缩在府里舔伤口。
偏偏这个时候,手握重兵的侯君集跳出来了,还要去天牢探望一个涉嫌谋反被关押的废太子?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潞国公有心了。”
李世民放下奏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承乾确实糊涂,但你这份念旧的情义,朕准了。去吧。”
“老臣叩谢天恩!”
侯君集大喜过望,连连磕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前脚刚跨出门槛,李世民冲着旁边招了招手。
长孙无忌立刻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满脸疑惑地凑上前。
“辅机,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压低声音:
“陛下,潞国公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探望太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武将结交皇子,这可是大忌。”
李世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冷笑一声。
“走,跟朕去天牢。朕倒要听听,他侯君集跑到牢里,到底要跟承乾掏什么心窝子。”
……
天牢甲字号。
侯君集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粗大的木栅栏外,看着里面穿着脏兮兮囚服、头发散乱的李承乾,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殿下!臣来迟了,让殿下受苦了。”
侯君集一把抓住木栅栏,哭得肝肠寸断。
李承乾正蹲在墙角发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潞国公!你……你来看孤了?父皇没为难你吧?”
李承乾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墙倒众人推,东宫那些属官早就跑得一干二净。
现在还能有个手握兵权的国公大将来看他,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侯君集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走廊里连个狱卒都没有,这才压低声音,凑到栅栏缝隙前。
“殿下放心,陛下虽然震怒,但臣手里好歹捏着北衙禁军的兵符,陛下也不能拿臣怎么样。”
“殿下,臣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一句话。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臣,还有臣手底下的那些弟兄,永远只认您这一个太子!”
李承乾感动得热泪盈眶,死死抓着侯君集的手:
“好!好!孤没看错人!若孤能度过此劫,绝不负你!”
侯君集擦了擦眼角,话锋突然一转:
“殿下,臣是个粗人,只懂打仗。您觉得……如今朝堂上,卫国公李靖,还有英国公李勣,这两位老将军如何?”
李承乾愣了一下,没明白侯君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也不傻,立刻顺着侯君集的心思往下说。
“卫国公年事已高,常年称病不出。
英国公虽然稳重,但终究太过圆滑。
依孤看,大唐军方的柱石,还得是你潞国公啊!将来若有变故,孤能倚仗的,唯有将军一人!”
侯君集听完这话,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他再次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给李承乾行了个军礼。
“有殿下这句话,臣万死不辞!殿下保重,臣过几日再来看您。”
说罢,侯君集提着空食盒,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
对面宽敞的牢房里。
楚狂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嘴里嚼着一根发霉的草根,全程把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看在眼里。
等侯君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李承乾转过身,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先生,您刚才听见了吧?”
李承乾走到栅栏前,冲着楚狂显摆,
“谁说孤是孤家寡人?潞国公手握北衙禁军,依然对孤忠心耿耿。
只要孤一句话,这十万禁军就能为孤赴汤蹈火。”
墙外。
刚刚摸过来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正好把李承乾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吓得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十万禁军赴汤蹈火?这太子是真打算造反啊?
李世民脸色铁青,死死捏着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倒要听听,楚狂会怎么评价侯君集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
牢房里。
“呸!”
楚狂一口吐掉嘴里的草根,翻身坐起,看李承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重度脑瘫患者。
“赴汤蹈火?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在这帮人家数钱。”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不服气:
“先生此言何意?潞国公冒死来探监,这可是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干的事。”
“冒死?他冒个屁的死!”
楚狂站起身,走到栅栏前,指着侯君集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要是真对你忠心耿耿,你被关进来这几天,他怎么连个屁都不放?怎么没见他带着十万禁军去太极殿外头给你求情?”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老子告诉你,他今天跑过来,根本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提前下注的!”
“侯君集这老小子,贪财好色,心胸狭隘。
当年灭高昌国的时候,他私吞国宝,被你爹下令抓进大理寺关了几天。
从那以后,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怨气了。”
“他觉得你爹赏罚不明,觉得他功劳比天大,却处处被李靖压一头。
他今天来找你,无非是看你落难了,想趁机把你捏在手里,当他的政治筹码。”
李承乾听得额头直冒冷汗,连连后退:
“不……不可能,他刚才还问起李靖和李勣……”
“你特么真是个猪脑子!”
楚狂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他问那两个人,就是在试探你。
他想知道,等你将来上位了,这大唐军方第一人的位置,是不是他侯君集的。”
“你刚才怎么回他的?你说他才是大唐柱石。
你这话一出,侯君集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你扶上皇位,然后他自己当个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活曹操!”
轰!
李承乾如遭雷击,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
墙外。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黑得滴水了。
楚狂的话,字字诛心,却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侯君集的性格。
当年高昌国一案,侯君集确实心怀怨怼,甚至在朝堂上公开抱怨过。
李世民本来以为敲打一下就没事了,没想到这老匹夫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妄图染指皇权。
“好一个潞国公……好一个北衙禁军统领!”
李世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牢房里,李承乾彻底慌了神。
他原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现在才发现,这特么是一条随时会咬断他脖子的毒蛇。
“先生……那孤现在该怎么办?”
李承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栅栏哀求,
“侯君集手里有十万禁军,孤现在已经把大话说出去了,若是将来他不听号令,或者直接拥兵自重,孤岂不是成了他的傀儡?”
楚狂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对付这种有野心没脑子的武夫,一招就够了。”
李承乾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墙外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墙缝。
“明升暗降,杯酒释兵权。”
楚狂吐出这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侯君集不是想要名声,想要地位吗?你以后要是真有机会掌权,第一时间就给他封个太尉,或者大都督。把官职往天上吹,让他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待遇。”
“但是!”
楚狂猛地拔高音量,语气森寒。
“兵权,一根毛都不能留给他。
随便找个借口,比如体恤老臣征战辛苦,直接把北衙禁军的虎符收回来。
把他高高供在庙堂上,当个没有实权的泥菩萨。”
“没了兵权,他侯君集连个屁都不是!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李承乾听得目瞪口呆,随后猛地反应过来,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高!实在是高!剥夺兵权,釜底抽薪!先生真乃神人也!”
墙外。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
明升暗降,杯酒释兵权。
这几个字,简直把帝王心术发挥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