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文官队列里，昨天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世家官员们，今天全都没了精神。
李世民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这群垂头丧气的朝臣，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
但他今天不打算提盐的事。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他懂，世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逼下去真要狗急跳墙了，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今天，他要办另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死气沉沉的文官，直接落在了武将队列最前方的潞国公侯君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潞国公。”
正低着头盘算着自己那点小九九的侯君集猛地一愣，随即赶紧出列：
“老臣在！”
“朕昨夜在御书房翻看兵部履历，看着看着，不禁眼眶泛酸。
这几年，你南征北战，灭高昌，平吐谷浑，风餐露宿，为我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李世民面带微笑，语气中满是感慨和赞赏。
侯君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连胡子都得意地翘了起来。
陛下这是要在朝堂上公开表彰他啊！
看来自己昨天去天牢表忠心那一步棋走得太妙了，陛下虽然没明说，但心里肯定是满意自己这个老臣的稳重与忠诚的。
“老臣惶恐！这都是仰仗陛下天威浩荡，将士们用命拼杀，臣不过是沾了陛下的光，万万不敢居功！”
侯君集把腰弯得更低了，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掩饰不住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旁边的程咬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尉迟恭，小声嘟囔道：
“你瞅瞅这老匹夫，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上还有早年间跟着朕打天下时留下的旧伤。
这北衙禁军的担子实在太重，整日操练巡防，风雨无阻，朕实在不忍心看你这般劳累，要是累坏了身子，朕心何安？”
侯君集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陛下！老臣身体还硬朗得很，一顿还能吃下三大碗羊肉。
老臣愿为陛下再守十年宫门，万死不辞！”
侯君集赶紧大声表态。
“哎，爱卿切莫逞强，岁月不饶人啊。”
李世民一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传旨！”
一直候在旁边的王德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早就准备好的明黄圣旨，尖锐的嗓音响彻大殿：
“门下：检校兵部尚书、潞国公侯君集，劳苦功高，特加封为洛州大都督，即日赴任，替朕镇守东都洛阳！北衙禁军统领一职，交由左屯卫大将军李安俨接任。兵部印信与禁军虎符，今日朝会后，一并交接！钦此！”
这几句话一出来，侯君集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当场。
洛州大都督？
镇守东都？
听起来威风八面，官职品级甚至还往上提了半级。
可这特么是外放啊。
最要命的是，北衙禁军的兵权，那是他侯君集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能在朝堂上横着走的底气，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纸诏书剥夺了？
侯君集原本得意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整张脸憋得铁青，简直比活生生吞了一百只死苍蝇还要难看。
“陛下！”
侯君集急了，彻底慌了，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臣在长安住惯了，臣的家眷都在长安，这洛州……臣……臣实在……”
“怎么？潞国公是对朕的安排不满？还是觉得洛州大都督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洛阳乃大唐东都，天下枢纽，重中之重！非绝对心腹、国之柱石，朕怎么放心交给他？
潞国公，朕对你寄予厚望，你这是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吗？”
一顶大帽子直接狠狠扣了下来，压得侯君集喘不过气。
侯君集能怎么说？
说自己不愿意交出禁军兵权？
在这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是找死！那是谋逆！
周围的武将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这摆明了就是陛下要收拾侯君集，这时候谁站出来谁死。
“老臣……老臣……领旨谢恩！”
侯君集硬生生把满肚子的憋屈咽了下去，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
三天后。
天牢甲字号。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李承乾满脸通红地在牢房里来回暴走，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先生！全中了！您简直是活神仙下凡啊！”
就在刚才，那个负责送饭的狱卒故意在走廊里和同僚大声闲聊，把侯君集被调任洛州大都督、褫夺禁军兵权的消息，一字不落地透给了李承乾。
对面牢房里，楚狂正盘腿坐在发霉的草堆上，手里拿着根破木棍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画着王八，听到李承乾的鬼吼鬼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楚狂撇撇嘴，一脸嫌弃，
“你爹要是连这点顺水推舟的手段都没有，早特么在玄武门那天被人砍成肉泥喂狗了，还能轮得到他坐龙椅？”
李承乾赶紧凑到粗壮的木栅栏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先生，父皇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干得漂亮。
可是……侯君集那人心胸极其狭隘，睚眦必报，如今被夺了兵权，等于是被逼到了悬崖绝路上，他真的会咽下这口恶气吗？”
楚狂把手里的木棍随意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笑一声：
“咽气？他咽个屁的气。
这老小子现在估计正在府里砸锅摔碗，骂娘骂得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提刀杀进太极宫，把你爹的脑袋剁下来当球踢呢。”
李承乾脸色瞬间煞白，顿时慌了神：
“那……那他要是狗急跳墙，暗中联络旧部造反怎么办？
他在北衙禁军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手底下那些校尉、偏将，多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万一他振臂一呼……”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楚狂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你当北衙禁军是他侯君集家里养的私兵啊？”
楚狂站起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你也不用你那核桃大的脑仁好好想想，北衙禁军的底子到底是什么？”
李承乾愣了一下，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是……当年父皇天策府里的玄甲军？”
“对啊！还算你没蠢到家。”
楚狂一拍大腿，
“玄甲军那是你爹的命根子。
是你爹打天下的绝对王牌。
你爹把这支军队交给侯君集，就是让他当个挂名的大管家，平时管管吃喝拉撒、操练操练阵型罢了。”
楚狂一脸戏谑的继续说道：
“你真以为你爹那个千年老狐狸，会把刀把子递给别人捏着？
老子今天敢拿脑袋跟你打赌，侯君集手底下那些掌握实权的中层校尉、营官，早就被你爹悄无声息地换成了百骑司的暗桩，或者是绝对死忠于你爹的心腹死士。”
墙外。
正蹲在墙根底下，竖着耳朵偷听的李世民，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更是吓得浑身剧烈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泥水坑里，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长孙无忌僵硬地转过头，像看鬼怪一样看着李世民。
陛下在北衙禁军里安插了暗桩死士？
这事儿连他这个大唐第一权臣、皇帝最信任的亲舅哥都他娘的不知道啊。
陛下对他也防着一手？
李世民此刻的心里简直掀起了惊涛骇浪，心脏狂跳不止。
楚狂这妖孽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这可是他压箱底的最高绝密！
为了防止禁军哗变，为了绝对掌控皇宫的防卫，他这几年确实费尽心机，暗中把北衙禁军的几个关键校尉，全换成了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死士。
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单线联系，连侯君集本人在军中这么多年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牢房里，楚狂还在滔滔不绝。
“侯君集要是老老实实去洛阳当他的大都督，安分守己，还能混个善终。
他要是敢私下里去串联那些旧部，去拉拢那些他以为是亲信的校尉……”
楚狂嗤笑出声，连连摇头，
“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太长了。
他前脚刚在酒桌上把造反的话说出口，后脚那些校尉就能把他的原话，连带着他当时放了几个屁，一字不落地送到你爹的御案上。”
李承乾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表面上君臣相得，赏赐不断，背地里早就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了。
自己以前在东宫玩的那些拉帮结派的权谋，跟父皇这种深不见底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就是三岁小孩子过家家，幼稚得可笑。
“所以啊，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
楚狂打了个哈欠，重新懒洋洋地躺回草堆上，
“侯君集反不反，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现在就是个在戏台上蹦跶的跳梁小丑，你爹就稳坐在台下，喝着茶，等着他自己往绞刑架的套里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