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拐角处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前。
两名千牛卫一左一右,架着楚狂的胳膊,直接把他从车厢里抬了出来,往大门台阶上一扔。
“哎哟卧槽!”
楚狂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咧嘴。
他爬起来指着那俩千牛卫就骂:
“你们懂不懂规矩?”
“信不信我去敲登闻鼓告你们去?”
两名千牛卫根本不接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跳上马车一溜烟跑了。
楚狂看着这栋气派的大宅子,满心憋屈。
李二这老小子有毛病吧?
老子在天牢里指着你鼻子骂,你不但不杀我,还给我送这么大一套豪宅?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上连根木簪子都没有的少女走出门槛。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
“奴婢,恭迎主子回府。”
楚狂上下打量了这丫头一眼。
个子不高,身子骨还没彻底长开,看着也就十三四岁。
虽然穿着最下等的粗布衣裳,但皮肤白净,五官凑在一起还挺耐看。
“李二这老小子,还真给我配了个丫头?”
楚狂撇撇嘴。
他是曹贼属性,对于这种小丫头没有一丝兴趣。
楚狂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你不杀我,那我就把这宅子搞得鸡犬不宁,最好这丫头受不了跑去京兆府告我虐待,再把我抓回大牢里去。
楚狂大摇大摆地跨进大门,开始疯狂找茬。
“这门槛怎么这么高?”
楚狂停在二门处,指着地上的门槛骂骂咧咧,
“想绊死老子是不是?去,拿锯子来,把这门槛给我锯平了。”
少女低着头回道:
“奴婢这就去办。”
楚狂走到院子里,指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这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挡了这院子的风水。去拿斧头,砍了当柴烧。”
少女依旧没抬头:“奴婢遵命。”
楚狂一路走一路挑刺。
嫌弃地砖铺得不平,嫌弃柱子上的红漆太刺眼,甚至连水缸里养的几条锦鲤,他都嚷嚷着要捞出来晚上炖汤喝。
少女跟在楚狂身后半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但她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几天,她还是太极宫里的才人。
虽然不受宠,但好歹是正经的后宫主子。
可王德突然带着人闯进她的寝宫,直接剥了她的丝绸宫装,换上这身粗布麻衣,连夜把她塞进马车送到了这里。
王德告诉她,她现在是个签了死契的通房丫头。
要是敢暴露以前的身份,武家满门抄斩。
她这几天在这个空荡荡的宅子里,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她甚至发现,这宅子外围的墙根底下、对面的茶楼二层,全都是皇宫的暗卫。
十二个时辰死死盯着这座宅子。
她本以为自己要伺候的是个权倾朝野的糟老头子,或者是某个立了军功的粗鄙武将。
没想到竟然是个年轻人。
最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这人竟然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还管皇帝叫“李二”!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这人到底是谁?
楚狂折腾了一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这宅子虽然不大,但里面的家具摆设全都是顶级的黄花梨木,连喝水的杯子都是上好的越窑青瓷。
他一屁股瘫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
“去,倒杯茶来。渴死老子了。”
少女赶紧走到旁边的红泥小火炉前,提起铜壶,倒了一杯热茶。
她没有直接端过去,而是先用手背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然后双手捧着递到楚狂面前。
楚狂接过来,故意刁难,刚喝了一小口就“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这水怎么这么烫?你想烫掉我的舌头啊?还有这茶叶,什么破玩意儿,一股子马尿味。”
少女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拿袖子去擦地上的水渍: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换温水。”
楚狂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烦躁。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恶人,欺负一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而且这丫头做事滴水不漏,自己根本找不到借口发飙。
“行了行了,别擦了。”
楚狂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起来回话。”
少女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
楚狂随口问道,
“怎么被发卖到这当丫头的?”
少女双手绞在一起。
她想起王德走之前的交代,绝不能提宫里的事,只能用进宫前的身份。
“回主子。”
少女轻声细语地回答道,
“奴婢今年十四。本是利州人。因家道中落,被人牙子发卖至此。”
楚狂点点头,十四岁,在古代确实是个能当丫头干活的年纪了。
“本名叫什么?”
“奴婢本姓武,单名一个珝字。”
少女顿了顿,继续说道,
“家里长辈以前疼爱,给奴婢取了个小字……唤作媚娘。”
楚狂刚端起茶杯,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
听到最后两个字,他脑子里就像被塞进了一万颗二踢脚,同时点燃。
“轰——!!!”
“噗——!”
楚狂嘴里那口茶水,化作漫天水雾,直挺挺地喷了出去,全喷在了武媚娘那张白净的脸上。
武媚娘被喷得闭上了眼睛,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这还没完。
楚狂双腿猛地一抽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哎哟卧槽!”
他连人带那把沉重的黄花梨木太师椅,直接往后翻倒。
楚狂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往后爬,缩到了正堂的角落里。
后背死死贴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武媚娘顾不上擦脸上的茶水,吓得赶紧上前两步问道:
“主子!您摔着哪了?奴婢扶您起来。”
“你站住!别过来!退后!”
楚狂伸出一只手死死挡在身前,
“离老子远点!退到门槛外面去。”
楚狂的脑子现在转得比八核处理器还快。
武珝?小字媚娘?利州人?十四岁?
这特么不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把李唐宗室杀得人头滚滚,连李世民的坟都敢刨的武则天吗?
李世民有病吧?
你特么给我一个死囚送宅子就算了,你把这个能炸翻大唐的核武器塞给我当通房丫头?
等等!
楚狂突然瞪大了眼睛。
李世民怎么会知道武媚娘的?
现在是贞观年间,武媚娘才刚进宫没多久,还是个边缘透明的小才人。
李世民后宫佳丽三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么个小丫头。
除非……
楚狂脑海里闪过天牢里的画面。
自己隔着栅栏,指着李承乾的鼻子痛骂。
自己亲口告诉李承乾,李治以后会跟李世民的妃子乱搞。
那个女人会篡位,会改国号为周,会杀光李家的人。
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女人现在就在后宫,姓武!
破案了。
全特么破案了。
楚狂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一脸的欲哭无泪。
李世民这老王八蛋,绝对蹲在大理寺天牢的墙根底下听墙角了。
自己说的那些预言,全被李世民听见了。
难怪李世民死活不杀自己。
难怪李世民莫名其妙地把侯君集贬了。
难怪李世民今天突然把太子放出来,还让他回东宫大开杀戒。
这老阴逼全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了,他还把武媚娘从后宫里揪了出来,直接打包扔进了这座宅子。
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这是把自己当成镇压武媚娘的符纸了。
“你大爷的李二!你特么真不是个东西啊!你这是把老子往火坑里推啊。”
楚狂靠着墙,嘴里喃喃自语。
这位可是未来的女帝啊。
心狠手辣的祖宗。
让自己去把握她?
自己这智商,在这女人手里连两集都活不过去,指不定哪天晚上睡着了就被她拿枕头捂死了。
武媚娘站在正堂中央,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神神叨叨骂着皇帝的楚狂。
她心里的疑惑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这人怎么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吓成这副德行?
武媚娘慢慢蹲下身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轻轻擦掉脸上的茶水。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楚狂。
“主子。”
“您认识奴婢?”
同一时间。
正堂外的屋顶上。
一名百骑司暗卫正趴在瓦片上,手里捏着炭笔,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录。
“午时二刻。楚狂听闻武氏之名,大惊失色,翻倒于地。口中辱骂陛下为‘老阴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