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还没亮透。
平康坊楚宅门外,千牛卫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太监王德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手里拿着个拂尘不停地甩。
院子里,武媚娘端着一盆洗脸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看鬼一样看着从正房里走出来的男人。
楚狂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身上根本没穿朝廷发的官服,也没穿正经的儒衫。
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块粗糙的麻布,随便在身上裹了一圈,勉强算是个短衫。
下半身更离谱,是一条刚剪出来,毛边都没处理的大裤衩子,直接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
脚底下也没穿鞋,踩着两块破木板,中间拿根粗麻绳一穿,走起路来趿拉趿拉地响。
头上连个发髻都没挽,鸡窝一样的头发乱糟糟地顶着,几根杂草还挂在耳边。
“主子……”
武媚娘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问道,
“您……您就穿这身去太极殿?”
“怎么?不够帅?”
楚狂抬起脚,十分骚包地展示了一下他连夜赶制的人字拖,
“这叫潮流,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武媚娘死死咬着嘴唇,低头不吭声。
她心里已经把楚狂当成了个死人。
太极殿是什么地方?
大唐的权力中心,天子的脸面。
穿成这副鬼样子去见满朝文武,陛下要是不把你大卸八块,把肉喂狗,她武字倒过来写。
这疯子今天是死定了。
门外的王德实在等不及了,一把推开院门走进来:
“楚先生,时辰快到了,您收拾好……哎哟我的亲娘哎!”
王德看清楚狂的打扮,吓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走走走,上朝去!砍头去!”
楚狂兴奋地搓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
承天门外,文武百官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着宫门开启。
世家官员们围在清河崔氏家主崔仁师和吏部侍郎卢宽身边,正低声商议着一会儿怎么在朝堂上发难,非得把那个搅局的妖人弄死不可。
“哒哒哒……”
一阵诡异的脚步声从广场边缘传来。
百官下意识地回头。
全场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停了。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大裤衩、踩着破木板的男人,正十分嚣张地走过来。
那两条在秋风中晃荡的毛腿,简直是对大唐礼法最响亮的一个大耳光。
卢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楚狂哆嗦了半天:
“这……这是哪里来的疯子?千牛卫呢?禁军呢?还不把这狂徒拿下?”
崔仁师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伸手拦住激动的卢宽。
“卢大人莫急。此人便是那个楚狂。”
崔仁师压低声音,
“他这是自己找死。敢穿成这样上朝,一会儿咱们连弹劾的折子都省了,直接请陛下诛他九族便是。
陛下就算再想保他,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原来是他!”
卢宽恍然大悟,随即满脸鄙夷,
“果然是个粗鄙不堪的妖人。”
“当——”
景阳钟被敲响,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楚狂趿拉着人字拖,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太极殿。
净鞭三响。
李世民一身明黄龙袍,威严地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群臣。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唯独楚狂,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后面,不仅没下跪,还张开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啊——哈——”
卢宽猛地从文官队列里跳了出来,举起笏板大声喊道:
“臣,吏部侍郎卢宽,弹劾妖人楚狂!”
“此人御前失仪,见君不跪!更是奇装异服,衣不蔽体,简直是藐视皇权,败坏朝纲,有辱斯文!”
卢宽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地指着楚狂:
“臣请陛下,立刻将此狂徒推出午门斩首,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三十多名世家官员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请斩楚狂!”
楚狂一听,乐疯了。
他直接从队列里跳出来,几步跑到卢宽旁边,把脖子伸得老长,冲着殿外的千牛卫疯狂招手:
“对对对!他说的太对了!快快快!刀呢?来砍我!今天谁不砍我,谁就是我孙子!”
卢宽被楚狂这架势吓得往旁边躲了躲,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龙椅上,李世民脸皮疯狂抽搐。
他昨晚就猜到楚狂这只疯狗肯定会闹事,但打死他也想不到,这小子能搞出这么一身要命的行头。
不过,李世民现在可舍不得杀他。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见楚狂的叫嚣,慢条斯理地问道:
“楚狂,卢爱卿弹劾你奇装异服,你可有话要辩解?”
楚狂见李世民又在装死,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行,你不杀我是吧?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楚狂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卢宽,直接开喷:
“奇装异服?老子这叫节俭!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楚狂一把揪住卢宽那宽大的官服袖子,猛地往上一拽。
“哎哟!你撒手!”卢宽差点被拽个跟头。
“撒个屁!”
楚狂指着那能装下两个西瓜的大袖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穿这么宽的袖子,纯属浪费国家布料。大唐现在还有多少百姓衣不蔽体,连条裤子都穿不上?你倒好,一个人穿三口人的布?”
“你这叫骄奢淫逸!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卢宽气得满脸通红,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声反驳道:
“一派胡言!此乃圣人传下来的宽衣博带之风度。你一个粗鄙之人,懂什么礼仪?”
“风度?”
楚狂嗤笑一声,
“我看你是为了方便偷东西吧。”
“你放肆!”卢宽急了。
“我放肆?”
楚狂指着大殿两旁的摆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袖子里藏那么多布,是不是准备下朝的时候,顺手偷太极殿的砚台?或者把外面的金瓜锤塞袖子里带回家?”
“我看你就是个家贼!防贼防盗防卢宽!”
“噗——”
武将队列里,程咬金实在没憋住,直接笑喷了。
他这一笑,尉迟恭、牛进达等一帮老粗也跟着哄堂大笑。
“哈哈哈!楚小子说得对!俺老程早就看这帮文官的袖子不顺眼了,原来是方便偷东西啊。”
程咬金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世民赶紧用宽大的龙袍袖子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压抑着疯狂上扬的嘴角。
卢宽被笑得恼羞成怒,他哆嗦着手指,指着楚狂脚上的木板拖鞋,厉声质问:
“你血口喷人!那你脚上穿的又是什么贱物?如此难登大雅之堂,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贱物?”
楚狂抬起脚晃了晃人字拖,
“这叫脚踏实地,懂不懂?”
“我光着脚,踩着木板,是为了随时感受大唐的土地,感受百姓的疾苦。”
楚狂猛地转身,指着卢宽和那一帮世家官员,破口大骂:
“哪像你们这帮世家老狗?一个个穿着厚底官靴,脚底抹油。遇事就跑,根本不接地气。”
“你们天天踩在云彩上当官,连地里长什么庄稼都不知道,能管好大唐的天下吗?全他妈是一群废物!”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崔仁师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这小子骂人太毒了。
李世民放下袖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
他顺势一拍龙书案。
“砰!”
“楚狂说得有理!”
李世民直接一锤定音,
“卢宽,你身为吏部侍郎,不思为国举才,不关心江山社稷,只知道盯着别人的衣服鞋子看,简直本末倒置!”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退下!”
卢宽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弹劾别人,结果自己被罚了?
楚狂一听,眼珠子都红了,彻底急了。
“不是,李二你讲不讲理啊!我穿大裤衩上朝,我藐视皇权啊!你砍我啊!你罚他干什么?你是不是眼瞎?”
楚狂气得在太极殿上直跺脚,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了起来。
百官看着气急败坏的楚狂,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太嚣张了!
圣眷正浓,不仅把卢侍郎骂得狗血淋头,还敢当众直呼陛下名讳?
陛下居然连这都能忍?
崔仁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出来了,跟这疯子讲什么礼法仪态,纯粹是白搭。
皇帝明显在拉偏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