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框在火上烤了没一会儿。
底部的松香和蜡受热融化。
原本牢牢固定的字块,开始微微松动。
老木匠拿出一把特制的铁镊子,在铁框里轻轻一拨。
哗啦。
原本固定得死死的几百个字块,瞬间散开。
清脆的木块碰撞声,在偏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魏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老木匠把这些字块倒进旁边的木格子里。
那木格子密密麻麻,按字归类,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堆相同的字块。
随后,他按照徒弟递过来的第二页草稿,从格子里飞快地挑出需要的字块,重新排进铁框。
“子。”
“曰。”
“为。”
“政。”
“以。”
“德。”
一个个字块被夹起、落下、排列。
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几个徒弟也跟着配合,有人递字,有人校对,有人压紧边框。
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第二页的内容排好了。
铁框离开火炉。
底部的胶泥迅速冷却凝固。
老木匠再次刷墨。
铺纸。
轻扫。
揭纸。
第二页《论语》,印制完成。
整个偏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魏征手里拿着刚才印出的第一页,眼睛却死死盯着老木匠刚刚揭下来的第二页。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花白的胡须不停地抖动。
那张一向刚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态的震惊。
“字……字分开了?”
魏征声音发颤。
他猛地扑到石桌前,抓起一枚散落的木活字。
指腹摩挲着那枚小小的木块。
“不用整版雕刻?”
“排完一页,拆了还能排下一页?”
他抬头看向楚狂,眼珠子都红了,
“这……这法子印书,一天能印多少?”
楚狂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魏征有些颤抖的问道:
“五百册?”
楚狂嗤笑一声:
“老魏,胆子大点。”
魏征喉咙滚了滚:
“五千页?”
楚狂撇嘴道:
“只要字块够多,排版的人手够足。”
“一天印五千册,玩一样。”
五千册?
魏征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大唐最大的书坊,一个月也印不出几百册书。
一部《论语》,从雕版到印制,耗费人力物力无数。
所以书贵。
贵到寒门子弟拿着全家的积蓄,也未必买得起几卷。
贵到许多人为了借一本书,要在世家门前低头赔笑,甚至跪着求人。
可眼前这个疯子说什么?
一天五千册?
这要是传出去,关东世家的书铺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那些靠着藏书、刻书、卖书,把天下读书人的脖子攥在手里的世家门阀,怕是要连夜睡不着觉。
李承乾这时候凑了过来。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笑着问道:
“魏大人,这就惊着了?”
魏征怔怔看着他。
李承乾拉住魏征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走,孤带你去看看那边。”
这一刻,李承乾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太子的体面。
他像个刚发现宝藏的少年,迫不及待地要把最珍贵的东西拿给别人看。
李承乾把魏征拉到那口大黑锅前。
锅里正熬煮着一堆破渔网、烂树皮和碎布条。
酸臭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魏征下意识皱眉。
若在平日,他早就开口训斥太子不该靠近这种污秽之物。
可此刻,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工匠正把煮烂的纸浆捞出来,倒进水槽里搅匀。
水槽中,白灰色的浆液翻滚着,看起来浑浊不堪。
一个工匠拿着竹帘子,在水槽里平平一荡。
再抬起来时,帘面上已经挂着一层薄薄的纸浆。
压干水分。
贴在火墙上烘烤。
片刻后,一张略微粗糙但完全可以写字的纸张,被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
李承乾把这张纸拍在魏征手里:
“魏大人,这叫竹纸。”
“不用名贵的藤皮麻料,也不用那些价高难求的好料。”
“就用那些没人要的破烂。”
“破渔网、烂树皮、碎布条,甚至一些竹料草料,都能试着用。”
李承乾越说越激动,
“成本连以前的一成都不到。”
魏征双手捧着那张纸,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纸面。
粗糙。
甚至还能看到一点点树皮的杂质。
边角也不算齐整。
若放在世家案头,恐怕会被那些清贵子弟嫌弃寒酸。
但这确实是纸。
是实实在在能写字、能印书的纸。
是寒门子弟买得起的纸。
魏征的手指忽然颤了起来。
纸张廉价。
印书神速。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魏征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了。
这意味着,那些卖五贯钱一本的天价书,将会变成废纸。
这意味着,天下寒门子弟,再也不用为了求借一本书,而给世家豪门低头磕头。
这意味着,乡野村塾里那些衣衫破旧的孩子,也许有一天能人手一本《论语》。
这意味着,冬夜里抄书抄到手指开裂的少年,不必再借着一点昏黄灯火,把别人的书一字一句誊到天亮。
这意味着,世家垄断大唐文脉的铁幕,被楚狂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不。
不是口子。
是拿斧头劈开了一道门。
一道让天下寒门都能看见光的门。
魏征眼眶通红。
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这一生,喷过皇帝,骂过权贵,顶撞过满朝文武。
他不怕死。
也不怕得罪人。
可他最怕的是,大唐明明有无数聪明勤奋的寒门子弟,却被一本书的价格挡在仕途之外,被世家门阀压得一辈子抬不起头。
今日,他看见了希望。
魏征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楚狂。
院子里的工匠们全都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计。
李承乾也屏住了呼吸。
这位连皇帝李世民都敢指着鼻子骂的大唐第一硬汉,此刻竟后退两步,郑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朝服。
他把袖口抚平。
把官帽扶正。
随后,魏征双手交叠,弯下腰,对着楚狂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一揖到底。
“先生此术,功在千秋。”
魏征的声音嘶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夫代天下寒门学子。”
“代大唐黎民百姓。”
“谢先生大恩!”
偏院里一片寂静。
那些匠人们怔怔看着魏征,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些木块、纸浆、墨刷,好像不再只是低贱的匠活。
他们做的,是能改变天下的大事。
李承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以前只知道当太子要读书、听政、学礼。
可今日他才明白,所谓储君,若只能坐在殿里背几句圣贤之言,那算什么储君?
能让天下百姓受益,能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能把世家手里的刀夺下来。
这才是真正该做的事。
楚狂受了这一拜。
没躲。
也没推辞。
他只是走上前,把魏征扶了起来:
“行了,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楚狂撇了撇嘴,
“老子就是看不惯那帮世家老狗高高在上的嘴脸。”
魏征抬袖擦了擦眼角,神色还未完全平复。
楚狂指着满院子已经印好的几千册《论语》。
一摞又一摞书册整齐堆放在墙边,墨香扑鼻,纸页还带着微微余温。
“过两天就是大朝会。”
“孔颖达不是要看我的笑话吗?”
“崔仁师不是要联名弹劾我吗?”
楚狂咧开嘴,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惧意,只有压不住的狂。
“他们不是说书贵有书贵的道理吗?”
“不是说寒门无书,是寒门自己没本事吗?”
“不是说圣贤经典不可轻贱吗?”
楚狂一脚踩在旁边的书堆上,
“那老子就把《论语》印成白菜价。”
“让长安城里的贩夫走卒都买得起。”
“让那些世家书坊抱着他们五贯一本的破书,自己哭去。”
魏征怔怔看着楚狂。
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满嘴混账话,可心里装的东西,比朝堂上许多衣冠楚楚的所谓君子都大得多。
楚狂转过头,看向魏征继续说道:
“老魏,明天早上,你带着御史台的人,帮我干一件事。”
魏征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然。
“什么事情?”
楚狂拍了拍身旁堆积如山的书籍。
“大朝会的时候,帮我喷死那群世家的混蛋。”
魏征先是一愣。
随即,他缓缓挺直腰背。
“好。”
魏征沉声道。
“老夫别的本事没有。”
“骂醒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虫,倒还算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