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慢悠悠地说道:
“你放心,大唐书局不花国库一文钱。”
“第一批印出来的《论语》和《孝经》,定价我都想好了。”
他说着,伸出五根手指,在崔仁师面前晃了晃,
“五十文。”
太极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多少?”
“五十文?”
“这连一两好墨的钱都不够啊!”
“疯了!这绝对是疯了!”
“世家书肆一本《论语》卖五贯,他竟然只卖五十文?”
“这岂不是只有世家书价的百分之一?”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崔仁师更是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五十文?
楚狂这是真疯了?
“不可能!”
崔仁师尖叫出声,
“五十文连买纸的钱都不够。”
“楚狂,你这是在割朝廷的肉充胖子。”
“若朝廷因此亏空,若东宫因此负债,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楚狂懒得搭理他,转身冲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三天后,大唐书局准时开业。”
“到时候,让这帮井底之蛙开开眼。”
说完,他又似笑非笑地瞥了崔仁师一眼,
“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读书人。”
“而不是一群趴在圣贤书上吸血的蛀虫。”
李世民哈哈大笑:
“好!”
“三日之后,朕倒要看看,楚太傅如何让天下寒门有书可读。”
“退朝!”
……
三天后。
长安城,西市。
晨雾还没散尽,街面上却早已人声鼎沸。
大唐书局的牌匾用红绸盖着,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东宫左卫率甲士。
甲士们腰挎横刀,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隔出了一条秩序井然的通道。
街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穿着破旧青衫的穷苦书生。
有牵着孩童的普通百姓。
有从外地赶来的客商。
还有不少衣衫褴褛、背着书箱、脸上满是风霜的年轻学子。
他们中有人一夜没睡,怀里死死揣着几十枚铜钱,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离开队伍半步。
队伍从书局门口一直排到了三条街开外。
人群中,不时有人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真是五十文?”
“听说是陛下亲准,太子殿下亲自总理,楚太傅亲手定的价。”
“五十文啊,我给人抄一天账,也能挣十来文,咬咬牙便能买一本圣贤书了。”
“若是真的,咱们寒门子弟,往后可就有指望了。”
对面不远处,就是关东世家最大的书肆——墨香阁。
墨香阁的门面修得极为气派,乌木牌匾,鎏金大字,门口还摆着两尊石狮子。
往日里,这里是长安读书人最敬畏也最痛恨的地方。
敬畏,是因为这里有书。
痛恨,是因为这里的书贵得要命。
一本普通《论语》,动辄五贯。
寒门学子就算给人抄书三年,也未必买得起一套完整经义。
此刻,墨香阁的掌柜站在二楼窗前,冷笑着看着对面的盛况。
“掌柜的,真让他们五十文卖书?”
伙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今日咱们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啊。”
“昨儿还有两个预订《孝经》的学子,刚才也来退钱了,说要去对面排队。”
掌柜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端起茶碗,强装镇定地喝了一口:
“慌什么?”
“五十文能买到什么好东西?”
“纸肯定是那种一扯就破的劣等黄纸,字估计也是糊成一团的。”
“这些穷酸书生买回去一看,发现根本读不成,到时候自然会来砸他的招牌。”
“朝廷做买卖?”
掌柜冷笑一声,
“他们懂个屁。”
伙计听了,心里稍稍安定。
可他望着对面那黑压压的人群,不知为何,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日上三竿。
吉时已到。
大唐书局门前,锣声骤响。
咚!
咚!
咚!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李承乾穿着一身便服,亲自站在书局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太子朝服,只着一袭月白色长衫。
在他身后,堆满了一摞又一摞崭新的书册。
那不是几十本,也不是几百本。
而是像小山一样,一层一层码满了整个书局大厅。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了牌匾上的红绸。
红绸落下。
“大唐书局”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李承乾朗声开口:
“大唐书局,今日开业!”
“《论语》、《孝经》,全套五十文,每人限购一套!”
“凡排队购买者,不分门第,不问出身,皆可购书!”
轰!
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五十文!真是五十文!”
“太子殿下仁德!”
“楚太傅万恩!”
“寒门有救了!”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
他叫赵长平,是从陇右道一路讨饭走到长安的。
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脚下的草鞋早就磨破了底,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脚背上还有一路走来的血痂。
赵长平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是冷。
是怕。
怕这是一场梦。
怕自己排了一夜,等来的还是一句“书已售罄”。
更怕五十文只是谣言,等轮到他时,对方告诉他,真正的价钱还是五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破布包,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堆散碎的铜板。
有的铜板已经磨得看不清字,有的还带着泥土和汗渍。
这是他给人家抄了三年书,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
整整六百文。
三年里,他舍不得吃一顿热饭,舍不得添一件冬衣。
有时候为了多省两文钱,他宁可饿着肚子在廊下睡一夜。
可即便如此,原本他连墨香阁最便宜的一本残卷都买不起。
“这位大人……”
赵长平声音发颤,双手捧着五十个铜板递过去。
“小生……买一套《论语》。”
他把铜钱递出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几枚铜板差点从指缝里掉出来。
书局的伙计看了他一眼,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认真数了铜钱,随后转身从身后高高堆起的书山里抽出两本崭新的书册,递到他手里。
“拿好。”
“下一位!”
赵长平双手接过书。
分量沉甸甸的。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接住的不是两本书。
而是一条命。
一条寒门学子本该拥有,却被世家压了几百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