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平咽了口唾沫,走到街边的一个石墩旁。
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又擦,擦到掌心都发红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只一眼。
赵长平整个人便僵住了。
纸张不仅不黄,反而白净厚实。
书页平整,摸上去细腻却不软烂,翻动时还有清脆的声响。
书页上的字迹横平竖直,墨迹均匀,清晰得连一个笔画都没有糊。
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和墨汁混合的清香味。
这哪里是劣等书?
这哪里是五十文该买到的东西?
这比他以前在县令家里见过的世家藏书还要精美十倍。
赵长平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书,眼眶一点点变红。
第一页上,赫然印着: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赵长平嘴唇颤抖,低声念了出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哽住了。
三年。
为了借一本书看,他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
为了抄一卷经,他在大雪天里跪在别人门外求了三天三夜。
为了偷听县学先生讲课,他曾趴在墙根下,被人当成乞丐用棍子赶走。
天下寒门读书太难了。
可现在只要五十文,他就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圣贤书。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纸页上。
赵长平猛地反应过来,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弄坏了这无价之宝。
可越擦,眼泪越多。
他终于忍不住,把书死死抱在怀里,转过身面向东宫的方向。
扑通!
赵长平双膝跪地,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
“陇右学子赵长平,谢楚太傅赐书!”
“太傅大恩,如同再造!”
他磕得极重。
额头瞬间渗出血丝,眼泪混着灰尘流了满脸,嚎啕大哭。
这一哭,仿佛点燃了引线。
街面上成百上千个排队的穷苦书生,全都红了眼眶。
有人刚拿到书,便捧着书站在原地,笑着笑着就哭了。
有人翻开第一页,颤声念着“学而时习之”,念到一半便泣不成声。
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将书递到孩子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
“儿啊,记住今日。”
“往后你也能读书了。”
拿到书的,没拿到书的,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
“谢楚太傅赐书!”
“太傅大恩,寒门永记!”
“谢太子殿下!”
“谢陛下!”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西市上空回荡,直冲云霄。
李承乾站在书局门口,看着眼前跪满长街的寒门学子,眼眶也有点发红。
他从前只知道储君之位尊贵。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楚地感受到什么叫民心。
若不是楚狂,他绝不会明白。
一本五十文的书,竟能让天下寒门如此感恩戴德。
而这股民心,今日落在了大唐书局,落在了东宫,也落在了楚狂身上。
对面二楼。
墨香阁的掌柜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下面那些书生手里白净厚实的纸张,脸色惨白:
“不可能……”
“这么好的纸,五十文怎么可能卖得出来?”
旁边伙计更是吓得嘴唇发青:
“掌柜的,咱们……咱们店门口的客人全跑了。”
“刚才还有人骂咱们黑心,说咱们一本《论语》卖五贯,是趴在读书人骨头上吸血。”
掌柜猛地回头:
“闭嘴!”
可他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吵嚷声。
几个原本在墨香阁订书的寒门学子堵在门口,涨红着脸喊道:
“退钱!”
“你们一本残卷卖两贯,如今大唐书局五十文便能买一套完整的。”
“还说什么世家藏本,分明就是黑心烂纸。”
“退钱!”
墨香阁掌柜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
不到半日,长安各大坊市都在议论大唐书局。
有人说,大唐书局的纸比世家上等藤纸还白。
有人说,楚太傅是文曲星下凡,专门来救寒门的。
还有人说,世家这些年卖的根本不是书,是寒门学子的血。
清河崔氏府邸。
砰!
崔仁师一把将桌上的端砚砸得粉碎,墨汁溅了满墙。
一屋子奴仆吓得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卢宽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
“崔大人,那楚狂用的纸,居然比咱们上等的藤纸还要好。”
“现在满长安的读书人都在往大唐书局跑,咱们各家的书肆,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还有不少人跑到咱们铺子里退订,骂咱们卖的是黑心书。”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的书就全砸在手里了。”
“噗——”
崔仁师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卢宽吓了一跳:
“崔大人!”
崔仁师伸手抹了一把嘴角:
“好一个楚狂。”
“好一个大唐书局。”
“老夫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卢宽声音发颤的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崔仁师一把揪住卢宽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去!”
“传信给江南和剑南道的各大世家。”
“把市面上所有的藤皮、竹料、桑树皮,全给老夫高价买空。”
“还有麻料、破布、旧网,凡是能造纸的东西,全都收。”
“连一根草都别给东宫留。”
卢宽脸色一变:
“大人,这样一来,耗费可不小啊。”
崔仁师咬牙切齿的说道:
“耗费?”
“若让楚狂继续印下去,耗掉的就是我五姓七望几百年的根基。”
“银钱没了还能再赚,寒门一旦读书入仕,世家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松开卢宽,
“告诉各家。”
“宁可把竹料藤皮烂在仓里,宁可一把火烧了,也绝不能让东宫拿去造纸。”
“印书快又如何?”
“老夫断了他的纸源,看他拿什么印。”
卢宽咽了口唾沫,连忙拱手:
“下官这就去办!”
崔仁师转身望向东宫方向,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楚狂……”
“你想让天下寒门有书读?”
“老夫偏要让他们知道。”
“这天下的书,究竟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