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墨香阁二楼雅间。
崔仁师站在窗口,看着对面大唐书局门口那长长的队伍。
“大唐书局还有书。”
“别挤!人人都有。”
“《论语》五十文,《孝经》五十文!拿好钱,排队买!”
书局门口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可还是无法平复众人的激动的心情。
那边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
反观墨香阁这边,大门倒是敞开着。
别说买书的人,连个避阴凉的叫花子都没有。
几个五姓七望派来的主事人坐在雅间里,一个个愁眉苦脸。
太原王氏的主事人最先坐不住了。
“崔大人,不能再硬撑了。”
“咱们收购藤皮竹料,最快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才有成效。”
“可这大半个月,咱们各家的书肆天天都在赔钱啊。”
他指着楼下空荡荡的大门,
“您看看!从早上到现在,墨香阁连一本书都没卖出去。”
荥阳郑氏的主事人也跟着附和道:
“是啊,崔大人。”
“光是养着那些雕版工匠、抄书先生、伙计掌柜,每天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大唐书局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再这样下去,别说书卖不出去,咱们这些年囤下来的纸、墨、木板,全都要烂在库房里。”
卢氏主事人更是满头冷汗:
“那楚狂太狠了。”
“五十文一本书,他根本不是做买卖,他是掀桌子啊。”
“这哪是卖书?这是拿刀往咱们世家的根上砍。”
雅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仁师身上。
崔氏这次是领头的。
如果再没有办法,五姓七望经营了几百年的书籍生意,怕是真要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打穿了。
崔仁师听着楼下那边的叫卖声,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下又一下抽在自己脸上。
曾几何时,天下读书人求一本书,要求到他们世家门前。
寒门学子想看一卷经义,得给他们当牛做马,甚至跪在雪地里求。
书价是多少,谁能读书,谁能出头,全是他们这些世家说了算。
可现在呢?
楚狂就把他们几百年来攥在手里的东西,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
崔仁师重重地把茶碗磕在桌面上。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降价!”
几个主事人全都愣住了。
“降……降价?”
太原王氏主事人小心翼翼问道:“崔大人,降多少?”
崔仁师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降三成!”
“把那些压箱底的存货全都拿出来。”
“告诉外面那些穷酸书生,这是咱们世家发善心,给他们开的恩。”
他声音阴沉,眼里布满血丝。
“老夫倒要看看,那群穷鬼到底认不认世家的底本。”
几个主事人脸色一阵难看。
一本《论语》原本卖五贯钱。
降价三成,那就是三贯半,也就是三千五百文。
比起过去,确实便宜了不少。
可跟大唐书局的五十文比起来,依旧贵得像抢钱。
但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再不降价,铺子里那些书连翻都没人翻。
“好。”
王氏主事人咬牙点头道,
“降!”
“先把局面稳住!”
很快,墨香阁的掌柜拿着一块崭新的大木牌,急匆匆从后堂跑了出来。
那木牌刚刚刷过漆,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
全场降价,世家施恩。
掌柜把木牌挂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又让伙计站到台阶上。
伙计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冲街对面排队的人群大喊:
“都往这边看!”
“咱们墨香阁今日大酬宾!”
“《论语》、《孝经》全场降价三成!”
“原价五贯,如今只要三千五百文。”
“这可是五姓七望的藏书底本,字字考究,句句精校!”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世家老爷发善心,给你们寒门学子开的恩啦。”
这一嗓子喊出去,街对面排队的人群果然安静了一瞬。
伙计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
他心里冷笑。
这些穷酸书生,平日里做梦都想买世家底本。
如今世家老爷大发慈悲,降价三成,他们还不得感恩戴德地跑过来?
可下一刻。
人群中走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
正是前几天第一个买到书的赵长平。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套五十文买来的《论语》,书被他用干净布包着,像抱着传家宝一样。
赵长平站在街心,抬起头冷冷看向墨香阁的伙计。
“三千五百文?”
伙计皱眉道:
“怎么?三千五百文买五姓七望的底本,你还嫌贵?”
赵长平忽然笑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你们世家老爷的恩赐,还是留着给自己当陪葬吧。”
伙计脸色顿时涨红:“你敢辱骂世家?”
赵长平猛地吼道:
“辱骂?”
“当年我为借一本《论语》,给城南张家挑了三个月水,砍了两个月柴,最后只让我在门外看半个时辰。”
“我师兄为抄一卷《孝经》,大雪天跪在卢氏别院外三天三夜,冻坏了一条腿。”
“你们一本书卖五贯,十贯,二十贯,把天下寒门当狗一样拦在门外。”
“如今大唐书局五十文让我们有书读,你们倒好,三千五百文还敢说是施恩?”
赵长平眼眶发红,声音嘶哑,
“我呸!”
“你们那叫恩?”
“那叫吸血!”
这一番话,像火星落进干柴堆。
后面排队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说得好!”
“五十文能买到崭新厚实的好书,谁去买你们三千五百文的破烂。”
“还降价三成?你们就算降到五百文,老子也不买。”
“去你娘的世家底本,大唐书局印的字比你们清楚一百倍。”
“过去拿书吊着我们,现在看没人买了,才想起发善心?”
“晚了!”
“老子现在只认大唐书局!”
“只认楚太傅!”
铺天盖地的嘲骂声扑面而来。
墨香阁的伙计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平时仗着背后有世家撑腰,见了寒门书生都是鼻孔朝天。
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过?
他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最后只能狼狈地缩回店里,连门板都拉上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