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正带着程处默在书局里盘账。
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带着甲士冲了出来。
看到这群人,李承乾眉头紧皱的问道:
“你们是何人?”
刘老头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重重磕了个头。
“草民刘大宝,原是墨香阁的雕版师傅。”
“今日世家书肆关门,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
“草民等仰慕大唐书局的神术,特来投奔!”
李承乾眼神一冷:
“投奔?”
他冷笑一声,根本不信。
“孤看你们是崔仁师派来的细作,想混进书局偷学活字之法。”
李承乾大手一挥。
“处默!”
“全绑了,送去大理寺严刑拷打。”
程处默一听,顿时拔出横刀。
“是!”
“兄弟们,拿人!”
东宫甲士立刻上前。
工匠们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
“我们不是细作!”
“我们真是被世家赶出来的!”
“草民只想混口饭吃啊!”
刘老头更是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殿下明鉴!”
“草民这辈子只会刻字,不懂什么阴谋诡计。”
“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可李承乾依旧不敢大意。
大唐书局如今是东宫翻身的根基。
一旦被世家摸清底细,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就在甲士们要动手的时候,书局大门里忽然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呢?”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楚狂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太傅!”
李承乾赶紧迎上去。
他指着地上的工匠说道:
“这些人都是世家书肆的雕版师傅,大半夜跑来投奔,绝对是崔家派来偷技术的细作。”
楚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打量了刘老头几眼。
刘老头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怀里却还紧紧抱着那把旧刻刀。
楚狂挑了挑眉。
“偷技术?”
他翻了个白眼。
下一刻,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李承乾的后脑勺上。
啪!
李承乾被打得一缩脖子,满脸委屈的说道:
“太傅……”
楚狂没好气地骂道:“动动你的猪脑子。”
“活字印刷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一层窗户纸。”
“字拆开刻,排成版,刷墨印。”
“只要看一眼排版,三岁小孩都能明白原理。”
“崔仁师真想偷,用得着派一百多个工匠大半夜跪门口?”
“嫌自己死得不够明显?”
李承乾愣住了。
他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法子的难处不在原理,而在规模、管理、熟练工、纸张和墨料。
光知道“字拆开刻”有什么用?
没有东宫护着,没有楚狂调度,没有源源不断的纸,他们就算学走了,也不可能立刻变出一个大唐书局。
楚狂走到刘老头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问道:
“想进大唐书局干活?”
刘老头拼命点头道:
“想!”
“草民干了一辈子雕版,只要能让草民碰碰那活字,草民倒贴钱都行。”
楚狂咧嘴一笑:
“倒贴钱就算了。”
“老子不差你们那三瓜两枣。”
他转过身,面向跪在地上的一百多个工匠,扯开嗓门大喊:
“都给老子听好了!”
工匠们赶紧挺直后背,竖起耳朵。
“进了大唐书局,以前世家给你们定的死规矩,全作废。”
“什么动不动扣工钱,什么错一刀罚一月,什么师傅徒弟都得给掌柜当孙子。”
“在老子这里,不兴那一套。”
一群工匠听得眼眶发红。
他们过去在世家书肆,确实就是这么过来的。
刻错一个字,罚钱。
木板裂了,罚钱。
东家心情不好,罚钱。
有时候忙到半夜,连一碗热粥都没有。
楚狂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几下。
“从明天起,咱们实行计件工资制。”
工匠们面面相觑。
“计件?”
“啥叫计件?”
楚狂不耐烦地解释道:“就是按件给钱。”
“多劳多得!”
“排版排得快,赏!”
“印书印得多,赏!”
“谁一天印出一百本,给一百本的工钱。”
“谁一天印出一千本,老子给一千本的工钱。”
“干得越多,拿得越多!”
“手脚慢的,少拿。”
“手脚快的,多拿。”
“谁要是能琢磨出更快更省力的办法,老子另外重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要你们肯卖力气,老子保证,你们一个月赚的钱,比在世家书肆干一年都多。”
轰!
这话一出,一百多个工匠全都懵了。
他们在大唐干了一辈子手艺活,世家老爷给的工钱从来都是定死的。
干多干少都一样。
干好了,掌柜说是本分。
干坏了,掌柜立刻罚钱。
有时候忙上一个月,拿到手的钱还不够一家老小吃饱。
可现在,楚狂说什么?
多劳多得?
一天印多少,就给多少工钱?
还有肉吃?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一个年轻徒弟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说道:
“师傅,若是一天印两百本,那岂不是……岂不是比咱们以前一个月赚得还多?”
另一个老工匠声音都哆嗦了:
“要是真能一天印五百本,我家那小子就能去读书了?”
“我老娘的药钱也有了。”
“我闺女的嫁妆也能攒出来了。”
刘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
“大人……”
“您、您说的是真的?”
楚狂摆了摆手:
“老子吐口唾沫是个钉。”
“骗你们这群穷得叮当响的手艺人,有意思吗?”
说完,他转头喊道:“处默!”
程处默立刻应声:“在!”
“带他们进去登记造册。”
“姓名,籍贯,会什么手艺,家里几口人,全都记清楚。”
“明天一早,直接上工。”
“东宫管饭。”
楚狂咧嘴一笑。
“顿顿有肉!”
一百多个工匠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谢太傅!”
“谢殿下!”
“草民愿给大唐书局卖命!”
“以后谁敢坏大唐书局的活,老头子第一个跟他拼命。”
工匠们一个个跟着程处默进了院子。
几十个老手艺人的加入,大唐书局的产能瞬间就能翻上几倍。
“太傅。”
李承乾这时走到楚狂的身边,
“人收了确实是好事。”
“有了这批熟练工匠,咱们一天印两万本书都不成问题。”
“可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咱们没纸了。”
楚狂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在乎的说道:
“没纸就去造啊。”
“破渔网、烂树皮,城外多的是。”
李承乾急得直跺脚。
“没了!”
“全没了!”
“崔仁师那个老狐狸下了血本。”
“他不仅联合五姓七望,把长安城周边所有的藤皮、竹料、桑树皮全都高价买空了。”
“就连咱们之前派去收破渔网的人也空手而归。”
“那些破渔网、旧麻绳、烂布头,全被世家的人抢先一步买走了。”
李承乾越说越急,
“太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咱们印书再快,没有纸,那堆活字就是一堆废木头。”
“只要停工三天,世家必定在朝堂上疯狂反扑。”
“他们会说咱们妖言惑众,会说大唐书局不过昙花一现,还会鼓动那些等着买书的寒门学子闹事。”
李承乾是真的急了。
大唐书局刚刚打开局面。
寒门刚刚归心。
工匠刚刚投奔。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没纸停工,那前面造出来的声势,很可能会被世家反手利用。
到时候,崔仁师那些老狐狸一定会在朝堂上咬死东宫。
说太子行事轻浮。
说楚狂祸乱长安。
说五十文卖书不过是哗众取宠。
楚狂静静听着。
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承乾被笑得心里发毛。
“太傅,你笑什么?”
楚狂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我笑崔仁师那个老登,不仅蠢,还喜欢白花钱。”
李承乾一脸茫然。
楚狂转头看向书局外漆黑的夜色。
“藤皮没了?”
“竹子没了?”
“桑树皮没了?”
“破渔网也没了?”
他每问一句,李承乾的脸色就沉一分。
“是,全没了。”
“世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断咱们纸源。”
楚狂咧开嘴,笑得极其嚣张。
“那城外几十万亩刚收完秋麦、堆在田间地头没人要的烂麦秸秆,世家也给买空了?”
李承乾当场愣住。
脑子嗡的一声。
“麦……麦秸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太傅,那玩意儿一烧就成灰,平日里连喂牛都嫌扎嘴。”
“农户嫌它占地方,都是一把火烧了肥田。”
“那东西能造纸?”
楚狂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觉得不能?”
李承乾迟疑道:“这……这怎么可能能?”
楚狂冷笑一声:
“你觉得不可能,崔仁师也觉得不可能。”
“所以他们宁可花大价钱买藤皮竹料,买破渔网烂布头,也不会看一眼田埂边上的麦秸。”
“这叫什么?”
李承乾下意识问道:“叫什么?”
楚狂一字一顿道:
“这叫天要亡他,先让他花冤枉钱。”
李承乾嘴巴慢慢张大。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麦秸秆真能造纸,那崔仁师这次买空所有纸料的举动,不但挡不住大唐书局,反而会把世家的银钱全部拖进泥潭。
他们花重金囤了一堆昂贵原料。
楚狂却转身用田间没人要的麦秸造纸。
成本差距何止十倍百倍?
到时候,大唐书局的纸源不但不断,反而会比以前更便宜。
李承乾越想,心跳越快:
“太傅,你真能用麦秸造纸?”
楚狂没搭理他,直接冲着院子里大喊一声:
“处默!”
程处默正在登记工匠,听见声音,立刻从院子里跑出来。
“楚大人,干啥?”
“是不是世家老狗又来找事了?”
“要砍人吗?”
楚狂一脚踹在程处默屁股上。
“砍个屁!”
“天天就知道砍人,脑子里除了刀还有啥?”
程处默揉着屁股,嘿嘿直笑。
“那干啥?”
楚狂抬手指向城外。
“带上一百个甲士。”
“再推上几十辆大车。”
“跟老子出城!”
程处默一愣。
“大半夜出城?”
“收啥?”
楚狂笑着回道:
“收破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