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长安西市,大唐书局后院。
原本空荡荡的仓库里,此刻已经被一摞摞黄澄澄的纸张堆得满满当当。
那些纸不似藤纸雪白,也不像竹纸那般细腻,表面甚至还能看见一点点麦秸纤维的纹路。
可偏偏就是这种带着淡淡麦香的纸,韧性极佳,吸墨也稳,用来印书,绰绰有余。
更要命的是它便宜。
城外几十万亩麦田收割之后,原本没人要的麦秸秆,往年不是拿去烧火,就是堆在田埂边烂掉。
可如今,大唐书局派人一车一车地往回拉。
百姓们一听这些没人要的麦秸秆还能换铜钱,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楚太傅真是活菩萨啊!”
“往年这些秸秆白烧了还呛人,今年竟然还能卖钱。”
“听说大唐书局的书只卖几十文一本,俺家小子说不定也能识字哩。”
后院里,造纸坊的水车日夜不停。
浸泡、蒸煮、捶打、抄纸、晾晒。
一张张麦秸纸从竹帘上揭下,再送进前院的活字印坊。
铅字排版,墨辊滚动。
一页页《论语》《千字文》《算学启蒙》被印出来,装订成册,然后立刻被送到前堂售卖。
大唐书局门口,寒门书生排起了长龙。
“十六文。”
掌柜笑眯眯地说道。
那寒门书生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清。
“多少?”
“十六文一本。”
书生嘴唇颤了颤,低头看着手里的《论语》,忽然深深一拜。
“多谢大唐书局。”
“多谢太子殿下。”
“多谢楚太傅!”
这一幕很快传遍了长安。
也传进了清河崔氏在长安的府邸。
砰!
黄花梨木案几被一脚踹翻。
案上的青瓷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崔仁师站在书房中央,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麦秸秆?”
“他竟然用麦秸秆造纸?”
卢宽站在一旁,吓得都不敢开口了。
这几日,整个长安城都在看世家的笑话。
他们花了几十万贯,把长安周边的藤皮、竹料、麻料买得干干净净。
本以为能掐住大唐书局的脖子。
本以为楚狂再能折腾,也得跪下来求他们放开纸料。
结果呢?
人家转身去了城外。
捡了一堆他们平日里看都懒得看一眼的麦秸秆。
然后纸造出来了。
书印出来了。
价格还被打到了一个世家书肆根本不敢想的地步。
世家囤在仓库里的几十万贯纸料,一夜之间成了笑话。
卖?
没人买。
降价?
他们降得再狠,也降不过麦秸秆。
留着?
那就是一堆不断发霉、不断吞钱的废料。
“崔大人……”
卢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再这么下去,不只是咱们各家的书肆没了进项,恐怕连各地族学的声望也要被大唐书局压下去了。”
崔仁师猛地转头。
卢宽被他那双眼睛吓得一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如今寒门书生都说,世家藏书不肯外传,只有东宫愿意让天下人读书。”
“再过几个月,若是这些书真的铺到各州县……”
后面的话,卢宽没敢说。
但崔仁师听懂了。
世家的根基是什么?
不是几座宅子。
不是几万亩田。
而是书。
是经义。
是门生故吏。
是天下读书人只能仰望他们、求着他们、依附他们。
可若有一天,寒门也能买得起书,也能读经义,也能参加科举,那世家的垄断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一旦扩大,五姓七望数百年的根基,都会被一点点挖空。
崔仁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阴沉。
良久,他才低声说道:
“既然买卖做不成……”
“那就把桌子掀了。”
卢宽心头一跳:
“大人的意思是?”
崔仁师缓缓转过身:
“大唐书局不是纸多吗?”
“纸,最怕什么?”
卢宽咽了口唾沫:
“火。”
崔仁师冷笑道:
“不错。”
他抬手招了招。
门外,一个心腹管事立刻低着头走了进来。
“家主。”
崔仁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去平康坊,找刀疤刘。”
“给他一千贯。”
“今晚三更,让他带人带火油去大唐书局后院。”
“仓库、印坊、纸料、刻板,一样都不要留。”
“我要大唐书局明早变成一片白地。”
管事微微一颤:
“家主,那可是东宫的产业……”
啪!
崔仁师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东宫又如何?”
“一个太子,一个楚狂,就想断我清河崔氏的根?”
“做梦!”
管事捂着脸,连忙跪下: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崔仁师从袖中取出一张大唐钱庄的通兑银票,甩在他面前:
“记住,手脚干净些。”
“若出了纰漏,你知道该怎么做。”
管事脸色发白,额头贴地。
“小的知道。”
他把银票塞进怀里,匆匆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卢宽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旦查出来,哪怕是清河崔氏,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看着崔仁师那张几乎扭曲的脸,卢宽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世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再退一步,寒门就要踩着他们的头往上爬了。
与此同时。
大唐书局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楚狂正嘴里叼着一根麦秸秆,懒洋洋地看着账册。
李君羡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
“楚太傅,你确定他们今晚会来?”
楚狂头也没抬的说道:
“废话。”
“纸料买空这一招废了,书价也压不住,世家那帮老东西还能怎么办?”
李君羡道:“或许他们会继续在朝堂上弹劾你。”
楚狂嗤笑一声:
“弹劾有个屁用。”
“他们弹劾我一天,我就印一万本书。”
“他们弹劾我十天,我就让十万个寒门书生买到书。”
楚狂把账册合上,抬头看向李君羡,
“你记住,这帮世家嘴上讲礼法,心里比谁都脏。”
“讲道理讲不过,买卖做不过,下一步必然就是放火、杀人、栽赃。”
“今晚,把人给我守住了。”
李君羡眼神一凝:
“若真有人来烧书局,末将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楚狂咧嘴一笑:
“别弄死。”
“抓活的。”
“最好让他们把裤子都尿干净。”
李君羡愣了一下。
楚狂慢悠悠补了一句: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能咬人。”
李君羡顿时明白,拱手道: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