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西市早已宵禁。
街巷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巡夜武侯敲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大唐书局后院外,十几道黑影贴着墙根慢慢摸了过来。
为首之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正是平康坊有名的地痞头子,刀疤刘。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桶里装满了火油。
身后十几个泼皮也都各自背着油罐、火折子、麻绳。
刀疤刘压低声音骂道:
“都给老子麻利点。”
“翻进去之后,先泼仓库,再泼印坊。”
“点了火就跑,谁要是手慢被逮住,别怪老子不认人。”
一个小弟咽了咽唾沫:
“刘哥,这可是东宫的地方,咱们真干啊?”
刀疤刘回头瞪了他一眼:
“一千贯!”
“干完这一票,咱们兄弟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东宫怎么了?大半夜烧完就跑,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众人一听一千贯,眼里的惧意顿时被贪婪压下去。
几个人熟练地搭起人梯。
两个身手灵活的地痞率先翻上墙头。
他们刚刚跳进院子,还没来得及站稳。
忽然。
啪!
一支火把亮起。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转眼之间,几十支火把同时燃起,将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刀疤刘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院子四周,早已站满了身穿黑衣、腰佩横刀的百骑司暗卫。
李君羡按着刀柄,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嘲弄:
“等你们半宿了。”
刀疤刘脑子嗡的一声,魂都差点飞了。
“跑!”
他转身就要往墙上爬。
李君羡冷冷吐出两个字:
“拿下。”
几十名百骑司暗卫同时扑出。
这些地痞在街头打架或许还算凶狠,可在百骑司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刀鞘砸在膝盖上,骨头断裂声接连响起。
有人刚摸出匕首,就被一脚踹断手腕。
有人想喊,被暗卫一把按进泥里,嘴里塞满了土。
不过十几个呼吸,刀疤刘带来的人便全被按倒在地。
火油桶滚了一地。
刺鼻的味道在院中弥漫开来。
李君羡走到刀疤刘面前,抬脚踩住他的手背,缓缓用力。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刀疤刘惨叫得像杀猪一样,额头青筋暴起。
李君羡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谁派你来的?”
刀疤刘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想嘴硬:
“没人派我!我……我就是看大唐书局不顺眼。”
李君羡笑了,他就喜欢这种嘴硬的:
“知道百骑司诏狱吗?”
“那里有一百零八种刑具。”
“有一种叫剥皮灯,先在人背上划口子,再往里灌水银。”
“还有一种叫铁梨花,专门往骨缝里钻。”
李君羡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放心,我今晚有的是时间。”
刀疤刘裤裆一热,当场尿了。
“我说!我说!”
“是崔家管事!”
“清河崔氏的管事!”
“他给了我一千贯,让我带人来烧仓库。”
李君羡伸手一挥。
旁边暗卫立刻从刀疤刘怀里搜出一张银票。
李君羡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大唐钱庄,通兑银票。
面额一千贯。
背面还盖着一枚清河崔氏内账房的私印。
李君羡冷笑一声:
“楚太傅果然没猜错。”
他把银票收起,转身吩咐道:
“带走。”
“连夜审。”
“让他们画押。”
“天亮之前,本将要把供状送进太极殿。”
次日清晨。
太极殿。
文武百官按班而立。
崔仁师今日出奇地平静。
他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按照时间来算,这个时候,大唐书局应该已经烧起来了。
也许西市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也许楚狂此刻正在废墟前跳脚。
只要书局被毁,纸料被烧,活字印坊被毁,楚狂拿什么继续印书?
寒门买书的热潮一断,世家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里,崔仁师心中终于舒坦了几分。
卢宽站在他身后,偷偷看了崔仁师一眼,也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事情做干净,谁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就在王德准备高声喊“有事早奏”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木板拖鞋的声音,在太极殿外显得格外刺耳。
不少官员眼皮一跳。
那个无法无天的混账又来了。
楚狂打着哈欠,大摇大摆地走进太极殿。
他今日破天荒穿了一身太子少保的官服,只是官帽被他拎在手里,头发随意挽着,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朝臣。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
昨夜百骑司已经把密奏送进了宫。
所以李世民知道,今天这太极殿,怕是又安生不了了。
楚狂进殿之后,连礼都懒得好好行。
他随意拱了拱手,然后直接跨出队列,朝着文官队伍最前方的崔仁师走去。
崔仁师眉头一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妙:
“楚太傅。”
“大朝会上,你这般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楚狂咧嘴一笑:
“体统?”
“你也配跟老子讲体统?”
话音刚落。
他猛地扬起右手。
手里赫然捏着一沓按满红手印的供状。
啪!
一声脆响。
那一沓供状被楚狂狠狠拍在崔仁师脸上。
力道极大。
崔仁师被打得脑袋一偏,头顶乌纱帽差点飞出去,老脸上瞬间浮现出一道红印。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当朝打人?
还是打清河崔氏家主?
这楚狂是疯了吗?
卢宽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楚狂怒喝道:
“楚狂!”
“你敢咆哮朝堂,殴打朝廷命官?”
“陛下面前,你还有没有君臣礼法?”
楚狂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指着散落一地的供状,冲着崔仁师破口大骂:
“老登,玩不起就掀桌子?”
“纸料买空了没搞死我,转头就找几个街头泼皮,拎着火油去烧大唐书局?”
“你清河崔氏诗书传家,传的就是这种下三滥玩意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烧大唐书局?”
“那不是东宫产业吗?”
“谁这么大的胆子?”
李承乾站在一旁,脸色瞬间铁青。
他昨夜一直在东宫,并不知道西市发生了什么。
大唐书局是东宫产业,也是他如今在寒门士子中积攒声望的根基。
有人敢烧书局,那就是在断他的路。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地上的供状,脸色也沉了下来。
崔仁师捂着脸,心里狠狠一沉。
失败了?
刀疤刘那个废物,竟然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