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户部尚书唐俭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跪在御道中央。
“陛下!万年县、长安县昨夜又发了三起暴乱!乱民抢了四家米铺,连京兆府前去镇压的衙役都被打伤了十几个。”
“今早开市,关中盐价已经飙到了斗盐八百文!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日,长安城就要炸了啊陛下!”
昨天还是五百文,今天直接翻了快一倍。
满朝文武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武将队列里,程咬金和尉迟恭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程咬金甚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恨不得现在就拔刀冲出去砍了那帮黑心盐商。
可他们心里也清楚,刀子杀得了人,却变不出百姓活命的盐。
文官前列。
博陵崔氏的头面人物、门下省侍中崔仁师,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这才不疾不徐地站了出来。
他比昨天的崔敦礼地位更高,是世家门阀在朝堂上真正的执牛耳者。
崔仁师甚至连腰都没怎么弯,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眼神中带着三分悲天悯人,七分居高临下。
“陛下,这盐荒愈演愈烈,皆因朝廷倒行逆施,寒了天下士绅的心呐。”
崔仁师拖长了语调,
“臣昨夜收到河东道几大盐商的联名信,他们说,若是朝廷今日还不下旨暂缓科举、恢复门荫……”
崔仁师故意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明日一早,关中盐价,还要再翻一倍。斗盐,一贯六百文。”
哗——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贯六百文?这哪里是卖盐,这是要敲骨吸髓,喝天下百姓的血。”
魏征目眦欲裂,指着崔仁师破口大骂,
“尔等世家,眼中可还有王法?”
崔仁师连看都没看魏征一眼:
“魏大人冲老夫发火有何用?盐在商人手里,腿长在他们身上。
山高路远,盗匪猖獗,人家不愿意运,朝廷还能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人家亏本运不成?”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胡须乱颤。
崔仁师再次看向李世民,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吃定你的傲慢:
“陛下,天下万民的生死,皆在您一念之间。
只要您下发一道罪己诏,废除科举,这长安城的盐荒,顷刻可解。
孰轻孰重,还请陛下圣裁。”
按照以往的脾气,李世民这会儿早就掀桌子拔剑,大骂“乱臣贼子”了。
可今天。
李世民稳稳当当地坐在龙椅上,非但没有发火。
他还在笑。
笑得崔仁师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毛。
站在前排的长孙无忌死死咬着嘴唇,把头低得快贴到胸口了,两边肩膀疯狂抖动。
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直接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上笑出猪叫。
昨晚熬了一宿的盐,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亲眼看着那白花花的雪盐,是怎么一筐一筐从破陶罐里倒出来的。
“崔爱卿说得对啊。”
李世民慢条斯理地开口,甚至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天下万民的生死,确实在朕一念之间。
不过,朕这一念,跟你们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崔仁师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陛下此言何意?”
李世民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旁边伺候的王德:
“王德,把朕昨晚得的宝贝,端上来给众爱卿开开眼!让他们看看,大唐的天,塌不塌得下来。”
“老奴遵旨!”
王德扯着尖锐的嗓子应了一声,拂尘一挥。
四个膀大腰圆的千牛卫,喊着号子,嘿咻嘿咻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木托盘走上大殿。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鼓鼓囊囊的,沉重异常。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被死死吸了过去。
“掀开。”
李世民手猛地一挥。
王德一把扯下绸布。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红木托盘上,赫然堆着一座晶莹剔透、洁白如雪的小山。
“这……这是何物?”
唐俭揉了揉眼睛,满脸呆滞。
“看着像碎冰,可这大热天的,冰早该化成水了啊。”
程咬金挠着大光头,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李世民站起身,步履轻松地走下御阶,来到那座“雪山”前。
他毫不吝啬地抓起一大把,任由那细若绵沙的白色颗粒从指缝间如瀑布般滑落。
“崔爱卿。”
李世民转头看向崔仁师,
“你家里世代豪富,吃穿用度皆是天下极品。你来给朕掌掌眼,看看朕这宝贝如何?”
崔仁师心里那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双腿有些发软,硬着头皮走上前,仔细端详。
这东西白得刺眼,细得像面粉,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物件。
“臣愚钝,不识此物。”
崔仁师咽了口唾沫。
“不识?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李世民抓起一小撮,直接递到崔仁师面前。
崔仁师犹豫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
崔仁师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
他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眼珠子布满血丝,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咸!
完全没有他们世家引以为傲的极品青盐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味。
这咸味纯粹得让人灵魂发颤。
“这……这是盐?”
崔仁师失声惊叫,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纯净的盐。
海盐发苦,井盐带涩,青盐泛黄。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变出来的盐?”
这一嗓子喊出来,大殿里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