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崔仁师毕竟是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脸上的慌乱只出现了一瞬,便立刻变成了悲愤。
扑通!
崔仁师跪倒在地。
“陛下!”
“臣冤枉!”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狂此獠血口喷人,蓄意栽赃陷害老臣!”
“臣乃朝廷命官,清河崔氏家主,岂会做出这种烧人书局的下作勾当?”
他指着地上的供状,声音悲愤:
“几个泼皮无赖的供词,怎能当真?”
“谁知道是不是楚狂屈打成招,逼他们攀咬老臣!”
楚狂一脚踩住一张供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装?”
“刀疤刘手里搜出一张一千贯的大唐钱庄通兑银票。”
“银票背面,盖着你清河崔氏内账房的私印。”
楚狂弯下腰,盯着崔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别告诉我,是你家管事偷了印章,又自己掏一千贯,专门去替你清河崔氏出气。”
“你家管事一个月几贯月钱?”
“他攒八辈子,能攒出一千贯吗?”
崔仁师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该死!
那个蠢货管事,竟然直接拿了内账房的银票去付钱。
但他绝不能认。
一旦认下,那就不是治家不严,而是蓄意焚毁东宫产业。
往重了说,甚至可以扯到谋逆。
崔仁师咬紧牙关,梗着脖子大喊:
“那就是管事偷的!”
“臣治家不严,出了这等恶奴,臣甘愿受罚!”
“但此事绝非老臣指使!”
“那恶奴为何要烧书局,臣也不知!”
“或许是楚狂平日里嚣张跋扈,得罪了人,人家气不过才报复。”
卢宽立刻跪下帮腔道:
“陛下,崔大人所言极是!”
“几个泼皮的供词,一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岂能扳倒一位朝廷重臣?”
“楚狂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想要构陷世家。”
他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三十多个世家官员齐刷刷跪下:
“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勿听小人谗言!”
“清河崔氏乃百年望族,岂容如此污蔑?”
一时间,太极殿内跪倒一片。
这些人看似是在替崔仁师求情,实则是在向李世民施压。
他们要让皇帝明白。
动崔仁师,就是动世家。
动世家,天下就不会安稳。
楚狂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官员,忽然笑了。
他气笑了。
“明察?”
他伸手挨个点过去。
“你们这帮老王八蛋,还要不要点脸?”
“正经做买卖,你们把纸料买空。”
“讲学问,你们把书价抬到五贯一本。”
“现在老子把书价打下来了,让天下寒门有书读,你们眼看垄断不了了,就开始玩黑社会那一套?”
“买不赢,就烧。”
“说不过,就杀。”
“证据摆在脸上,就说管事偷的。”
楚狂猛地转身,指着崔仁师的鼻子骂道:
“管事偷的?”
“你清河崔氏号称诗书传家,规矩比皇宫还大。”
“内账房的私印,没有你这个家主点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还是当陛下是傻子?”
崔仁师被骂得满脸通红:
“你……你这是诡辩!”
“没有铁证,你就是构陷。”
“铁证?”
楚狂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崔仁师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楚狂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老子要什么铁证?”
“老子今天就算在太极殿上把你活活打死,也是替天下读书人出一口恶气。”
眼看楚狂真要抡拳头。
程咬金搓了搓手,低声嘀咕道:
“打啊,咋不打了?”
“照鼻梁来一下,保准好看。”
尉迟恭也咧嘴笑了。
魏征眉头紧皱,刚要出列劝阻。
龙椅上的李世民终于抬手敲了敲御案。
“住手。”
楚狂动作一顿。
他撇了撇嘴,像扔垃圾一样把崔仁师扔回地上。
崔仁师狼狈地摔倒,连忙大口喘气。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崔仁师,眼底闪过一抹森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事十有八九,就是崔仁师干的。
甚至不只是崔仁师。
这背后是整个世家利益的反扑。
可李世民更清楚,现在还不是彻底掀桌子的时候。
关中刚稳。
山东士族根深蒂固。
江南、剑南道不少地方,还要靠世家大族安抚地方。
若今日仅凭泼皮供词和一张银票,便将崔仁师打入死地,五姓七望必然人人自危。
他们未必敢明着造反,却能在地方上阳奉阴违,拖延赋税,煽动士林,扰乱州县。
大唐刚从乱世中走出来,经不起又一场内耗。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崔爱卿。”
崔仁师连忙磕头。
“老臣在。”
李世民淡淡问道:
“那名管事,如今何处?”
崔仁师额头冒汗,声音发颤。
“回陛下……”
“昨夜,那管事自知犯下大错,已经在府中投井自尽了。”
楚狂翻了个白眼。
这灭口的套路,熟练得让人心疼。
李世民冷哼一声:
“好一个投井自尽。”
“你清河崔氏的门风,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崔仁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殿砖,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世民站起身,俯视下方群臣:
“大唐书局,乃东宫产业。”
“更是为天下寒门印书的国之重器!”
“几个泼皮无赖,竟敢带火油夜烧书局。”
“长安城的治安,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了吗?”
京兆尹脸色惨白,直接趴在地上:
“臣失职!”
“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没有立刻理他,而是重新看向崔仁师。
“既然你说是管事所为,那朕便信你一次。”
崔仁师心中大喜,连忙磕头:
“陛下圣明!”
李世民声音一冷:
“但你治家不严,纵容恶奴行凶,险些酿成大祸,亦不可推卸其责。”
“传朕旨意。”
“罚崔仁师半年俸禄,闭门思过一月。”
“自尽管事,抄没家产,全部赔偿给大唐书局压惊。”
“参与纵火的泼皮无赖,秋后问斩。”
“京兆尹治下不严,罚俸三月,限期整肃西市治安。”
崔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半年俸禄?
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闭门思过一月?
正好避避风头。
只要清河崔氏还在,只要世家根基还在,他就还有机会。
崔仁师连忙磕头: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卢宽等世家官员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少人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楚狂闹得再凶又如何?
供状甩脸又如何?
陛下终究还是忌惮世家的底蕴,不敢真正动崔仁师。
这就是世家的底气。
这就是百年门阀的分量。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陆续散去。
崔仁师在卢宽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
他路过楚狂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崔仁师压低声音,冷笑道:
“楚太傅,来日方长。”
“这长安城的水很深。”
“小心别淹死了。”
楚狂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点都没生气。
相反,他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老登,你说得对。”
“来日方长。”
崔仁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卢宽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楚狂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楚狂站在太极殿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程咬金凑了过来,满脸不爽的问道:
“小子,就这么算了?”
“俺老程刚才都准备帮你堵门了。”
楚狂斜了他一眼:
“急什么?”
程咬金一愣。
楚狂慢悠悠把手里的官帽扣回头上,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打蛇要打七寸。”
“今天这一下,只是让他们知道疼。”
“下一刀,才是让他们流血。”
程咬金眼睛一亮:
“你还有后手?”
楚狂没回答,只是转身朝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