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狂眯起眼睛，狐疑的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吓得连连摆手，转身就往马车上爬。
“老夫能瞒你什么？你这浑小子，赶紧回去老实待着，别再惹事了。算老夫求你了。”
车夫极有眼力见地一甩鞭子，豪华马车车轮狂转，跟逃命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楚狂满脸狐疑地回到了院子。
“三叔，人呢？你不是去砸场子了吗？怎么没把那狗皇帝的龙椅给劈了带回来当柴烧？”
程莺莺拎着齐眉棍凑上来，好奇的问道。
武媚娘赶紧上前，一把将门闩死死插上：
“老爷，您就别听莺莺姑娘拱火了。崔姑娘被禁军带进宫，那可是龙潭虎穴啊，这可怎么办？”
楚狂烦躁地把大斧头往地上一扔。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摸着下巴胡茬，开始思索起来。
长孙无忌刚才那番话虽然听着扯淡，但仔细一盘算，李二那老阴比要是真想弄死他，直接派大军围府万箭齐发就行了，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劲，绕个大弯子去抓一个无关紧要的崔家庶女。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与此同时，太极宫，立政殿偏阁。
崔云岫被两名宫女引着往里走。
她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右手，正死死捏着一根金簪。
从被李君羡带出楚府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么是被那好色的皇帝看中，强行充入后宫。
要么是被当成平息齐王谋反案的替罪羊，千刀万剐。
但无论哪一种，她都没打算活着走出这座吃人的皇宫。
那个男人花了一文钱买下了她的命，又为了她敢跟全天下叫板。
她崔云岫这辈子，就干干净净地只欠他一个人。
绕过一扇巨大的紫檀九龙屏风，崔云岫停下了脚步。
大殿中央，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妇人正背对着她。
妇人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盆栽里一株名贵的红梅。
妇人并未戴凤冠，浑身上下也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但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场，便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民女清河崔氏，崔云岫，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秋长乐。”
崔云岫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长孙无垢没有回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抬起头来。”
崔云岫依言抬头，目光不卑不亢，直视前方的地砖。
长孙无垢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肤白如雪，五官深邃立体，那双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女子见到天家威仪时的惊恐与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长孙无垢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模样，这身段，这胆识，配自家那个无法无天的疯儿子，倒也不算辱没了。
“你可知，今夜为何兴师动众，拿你进宫？”
长孙无垢将剪刀递给旁边的宫女，走到主位上端坐下来，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民女不知。”
崔云岫声音清冷，字字铿锵，
“但民女知道，太傅窝藏程家小姐，皆是为了护下民女。
若娘娘要降罪，民女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娘娘开恩，放过太傅。”
长孙无垢端起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冷笑。
“一力承担？好大的口气！你拿什么承担？”
“你本是清河崔氏不受宠的庶女，崔仁师要把你嫁给太原王氏的死人殉葬。
楚狂为了你，带兵砸了崔家的大门，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顶撞陛下。
如今又为了你，把齐王案的重犯藏在府里。
他惹下这等诛九族的滔天大祸，随时都会掉脑袋，你倒是个重情义的。”
崔云岫捏着金簪的手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太傅是这世间，唯一把民女当人看的人。”
崔云岫猛地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长孙无垢那双充满威压的眼睛，
“他若生，民女便做个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丫鬟伺候他一辈子。
他若死，民女这便随他去，黄泉路上，也不叫他孤单。”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长孙无垢盯着崔云岫，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就在崔云岫以为对方要发难，手指已经扣紧金簪准备自尽的时候，长孙无垢突然笑了。
这一笑，犹如春风化雨，殿内那股压抑的肃杀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好个贞烈的丫头，没给那混小子丢脸。”
长孙无垢站起身，亲自走到崔云岫面前，伸出双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崔云岫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摸不着头脑。
刚才还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怎么转眼间就变得如此和颜悦色？
长孙无垢拉着崔云岫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崔家有眼无珠，把你当成草芥，那是他们没福气。”
长孙无垢说着，顺手褪下自己手腕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
不顾崔云岫的震惊与推辞，强行套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清河崔氏那个受尽白眼的庶女。你就叫崔云岫，是楚府的人。”
崔云岫看着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可是皇后娘娘贴身的物件。
历来只有赏赐给公主或者皇子正妃的。
“娘娘，这……这太贵重了，民女万万承受不起。”
“本宫给你的，你就拿着，长者赐，不可辞。”
长孙无垢语气不容拒绝，转头吩咐一旁呆若木鸡的太监总管，
“去把内库里那两匹贡品蜀锦，还有前些日子番邦进贡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拿来。
再拨两个机灵点、会伺候人的宫女，一并送去楚府。”
太监总管咽了口唾沫，赶紧领命而去。
崔云岫彻底懵了。
不是来问罪的吗？怎么变成赏赐了？
而且这赏赐的规格，简直比公主出嫁还要夸张十倍。
“回去告诉楚狂，让他给本宫安分几天，少在外面惹是生非。”
长孙无垢帮崔云岫理了理鬓角因冷汗粘连的碎发，语气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溺爱和无奈，
“他若再敢胡闹，惹得陛下动怒，本宫也饶不了他。”
崔云岫浑浑噩噩地谢了恩，被宫女领着走出了立政殿。
直到坐上返回楚府的马车，看着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御赐之物，崔云岫那颗聪慧至极的脑袋才从震惊中重启，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楚狂带兵砸当朝大臣府邸，朝堂上指着皇帝的鼻子辱骂，甚至还窝藏废了齐王的重犯。
这一桩桩一件件，换做别人，九族都够诛十次了。
可皇帝不仅没杀他，反而处处留手，连抓她进宫都像是做做样子。
今晚皇后娘娘更是离谱，名义上是抓她进宫问罪，实际上却是一番敲打加赏赐。
那眼神，那语气，那恨铁不成钢的抱怨，分明就是婆婆在相看儿媳妇。
再联想到楚狂那无法无天的性格，以及他眉眼间隐隐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神似的轮廓……
崔云岫猛地捂住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美眸中满是骇然。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楚狂，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太子太傅。
他是皇室血脉。
而且，看帝后这般纵容的态度，他极有可能是帝后心尖尖上的那块肉。
马车在平康坊楚府门前缓缓停下。
崔云岫刚走下马车，就看到楚府大门敞开着。
院子里，楚狂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把那把半人高的大斧头磨得火星子直冒。
武媚娘和程莺莺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一个急得直抹眼泪，一个兴奋地挥舞棍子大喊“三叔威武”。
“老爷，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劫皇宫可是凌迟的死罪啊。您不能去送死啊。”
武媚娘死死抱住楚狂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死个屁！李老二敢抢我的人，老子今天非把太极宫的门给劈了。大不了一起玩完。”
楚狂一把推开武媚娘，拎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斧头，杀气腾腾地就要往外冲。
一抬头，正好撞见站在大门口台阶上的崔云岫。
以及她身后那两辆装满赏赐的马车，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楚狂冲锋的脚步猛地顿住，愣在原地，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砸在脚背旁边，差点把自己的脚趾头给剁了。
武媚娘和程莺莺也傻眼了。
“你……你没事？”
楚狂赶紧冲上去，一把将崔云岫拉过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转头看着那一车车闪瞎人眼的蜀锦和珠宝，脑门上冒出一排巨大的问号。
“李君羡那王八蛋不是抓你进宫问罪去了吗？你特么这是去皇宫进货了？李二破产了？”
崔云岫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连皇宫都敢去劈的男人，眼眶微微一热，心里暖洋洋的。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武媚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崔云岫主动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楚狂的胳膊，将手腕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亮了出来。
“老爷，皇后娘娘发话了，让您以后少惹是生非，别总让她和陛下操心。”
崔云岫凑到楚狂耳边，吐气如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娘娘还说，这玉镯，是给小女子的见面礼。”
楚狂整个人直接石化在风中。
这啥意思？
而站在一旁的武媚娘，虽然没听清崔云岫的耳语，但她死死盯着那只象征着正宫赏赐的羊脂玉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手里的丝帕被硬生生扯成了两半，心里疯狂咆哮：
这狐狸精进了一趟宫问罪，怎么连皇家的家底都掏上了？
这还让我怎么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