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城隍庙前。
正午的日头毒辣。
武媚娘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脚边放着两口沉甸甸的黄花梨大木箱。
她用一方丝帕死死掩住口鼻,冲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娇叱出声:
“都给姑奶奶听清楚了!我家老爷发了话,要雇一百个兄弟去接亲。”
“规矩很简单,就三条。
第一,越脏越好,身上跳蚤虱子多的优先。
第二,从今天起三天内,不准洗澡,不准洗脸,连手都不许洗。
第三,到了正日子,直接在你们这身破烂行头外面,套上我家老爷发的大红布衫。”
说罢,武媚娘抬起修长的玉腿,“砰”的一脚踢开木箱的盖子。
“哗啦!”
满满两箱铜钱,就这么呈现在众乞丐的眼前。
“每人五贯钱!先发一半定金。”
“只要嗓门大,手里带着你们平时讨饭的破碗、破锣、打狗棒,一路敲敲打打去清河崔氏的大门接人。
谁叫唤得最响,震得崔家门匾掉下来,我家老爷额外再赏一贯。”
台下的老乞丐们爆发出狂热欢呼声。
五贯钱?
这特娘的够他们在平康坊外围吃上几个月的白面肉包子了。
“女菩萨!选我!我去。老汉我五年没洗澡了,泥搓下来能捏个泥人。”
“滚开!我身上跳蚤最多,你看看,还会蹦呢。我嗓门最大。”
“我连祖传的破海碗都备好了,保准敲得震天响。崔家大门我都认识,熟得很。”
一百多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老叫花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了这美差。
城隍庙对面的一条阴暗巷子里,崔府的大管家正躲在泔水桶后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疯了……楚狂这个疯狗!他彻底疯了。”
……
此时,崔府正堂。
崔仁师刚刚喝下一碗安神汤,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几分红润。
得知太子被陛下禁足东宫,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两位国公被皇后敲打得闭门谢客,他心里憋了几天的那口恶气,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哼,黄口小儿,终究是翻不出陛下的手掌心。”
崔仁师一脸讥讽的嘟囔道,
“没兵没将,没有勋贵撑场面,老夫倒要看看,他三天后拿什么来迎亲。”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管家冲进正堂大喊道:
“老爷!不好了。”
崔仁师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说,那楚狂小儿又作什么妖了?难道他要在玄武门上吊不成?”
“乞丐!一百个老乞丐啊。”
管家把武媚娘在西市撒钱雇人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楚疯子让人给他们套上红布衫,拿着讨饭的破碗,还要抬着那顶八抬大轿,敲敲打打来咱们崔家正大门接亲啊。”
“当啷!”
崔仁师手里的茶盏直坠而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世家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脸面!是门风!是百年清誉。
这要是真让楚狂干成了,清河崔氏以后在长安城连头都抬不起来。
走在大街上都会被贩夫走卒指着脊梁骨笑话,说他们五姓七望崔家的闺女,是叫花子吹吹打打抬走的。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这小畜生是要把老夫往死里逼,要掘了我崔家的祖坟啊。”
崔仁师死死捂着绞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备车!立刻备车!老夫要进宫面圣!老夫要告御状!”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舒坦地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长孙皇后亲手熬制的银耳莲子羹。
“观音婢,还是你的手段高明,润物细无声啊。”
李世民心情大好,舀了一勺莲子送进嘴里,
“三杯茶就把程知节和尉迟敬德那两个浑人给收拾了。
承乾也被朕关在东宫抄书。楚狂那小子现在成了个光杆司令,这回,他总该认清现实,乖乖消停了吧?”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手里绣着一件精致的小衣裳,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
“二郎,你太小看他了。
这孩子性子烈如野马,你越是压他,他反弹得越厉害。
妾身只是不想看他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这才出面断了他的帮手。
希望他能明白咱们的苦心,委屈一下,安安分分把婚事办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将瓷碗放在御案上:
“他能明白什么?这逆子满脑子都是怎么气死朕。
不过这回他孤立无援,长安城里没人敢去帮他迎亲,他就算想翻天,也找不到梯子了。”
就在帝后二人觉得局势尽在掌握的时候。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百骑司统领李君羡连通报都没顾上,直接推门冲了进来:
“陛下!娘娘!出大事了。”
李世民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难道楚狂那小子真跑到玄武门去上吊了?”
李君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道:
“楚太傅没上吊。他……他派武媚娘去了西市,当街砸了五百贯钱,雇了一百个全长安城最脏、最臭、跳蚤最多的老乞丐。”
李世民愣住了,满脸错愕:
“他雇乞丐干什么?家里米多烧的?”
“太傅说……说既然国公和太子去不了,他就让这一百个老乞丐穿上大红衣裳,拿着讨饭的破碗,敲敲打打,抬着大轿去清河崔氏的大门迎亲。”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足足半天没回过神来。
长孙皇后手里的绣花针猛地一歪,“嘶”的一声,直接扎破了白皙的手指,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一百个叫花子去迎亲?”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主意他是怎么想出来的?他这是要把崔仁师活活气死啊。”
长孙皇后赶紧拿帕子擦掉手指上的血珠,苦笑着摇头:
“二郎,妾身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属驴的,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