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府后院,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十口半人高的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劈柴烧得通红。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是楚狂让人从西市拉回来的几十车劣质酸浊酒。
随着高温熬煮,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楚狂光着膀子,手里随意摇着一把大蒲扇,使劲扇着连通铁锅的冷凝铜管。
不多时,一滴滴液体顺着管口缓缓流出,滴滴答答地落进下方那口能装百斤的大酒坛里。
武媚娘捏着一方丝帕,死死捂着鼻子,站在三步开外,满脸都写着嫌弃。
“老爷,您花那么多冤枉钱买这些酸酒回来熬煮,这味道也太冲了。
过两天就是您大婚的正日子,满院子都是这股子酸臭味,这多不吉利呀。”
楚狂闻言,停下扇风的动作。
他随手拿起旁边案几上的一个粗瓷海碗,凑到管口接了小半碗刚流出来的酒液。
他端着碗,走到武媚娘面前,将碗递了过去。
“别光闻味儿,尝尝。”
武媚娘狐疑地眨了眨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她好奇地凑近闻了闻。
“嘶!”
一股辛辣的酒香,瞬间直冲脑门。
武媚娘被呛得连连咳嗽。
“这……这是酒?”
武媚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试探着将碗沿贴在红唇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就这一小口,辣得她眼泪当场飚了出来。
她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醉人的酡红。
“好……好烈!这酒像刀子一样。”
武媚娘吐着舌头,连连用手扇风。
楚狂哈哈大笑,一把拿过瓷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痛快!这叫高度蒸馏白酒。
大唐市面上那些寡淡的果酒、水酒,跟老子这酒比起来,那就是马尿。”
他转身拍了拍身旁那几个装满白酒的大坛子,
“大婚那天,你让人把这些酒装进咱们库房里最精致的白瓷瓶中,外面封上红泥,贴上‘琼浆玉液’的烫金红纸。
长安城里那些平时喝惯了水酒的勋贵老狗,只要尝过一口这种烈酒,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疯狂。”
楚狂伸出一根手指,在武媚娘面前晃了晃:
“一瓶,卖他们一百贯。
少一个铜板,直接乱棍打出去。
不借着这次大婚把这帮世家门阀的家底掏空,老子楚字倒过来写。”
武媚娘看着院子里那十几口正在源源不断流出白酒的铁锅,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两人盘算着怎么磨刀霍霍痛宰世家的时候,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嚣张的呵斥。
管家老李头跑进后院喊道:
“老爷!礼部来人了。
带头的是礼部郎中王守仁,还带了几十个小吏,气焰嚣张得很,直接把咱们正堂给占了,说要给您立规矩。”
楚狂扯过一条搭在架子上的布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热汗,披上一件玄色长衫。
“太原王氏的人?这帮老狗动作挺快啊,看来崔仁师在背后没少使劲。”
楚狂冷笑一声,
“走,去会会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正堂内。
礼部郎中王守仁大喇喇地端坐在本该属于楚狂的主位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青瓷茶盏,满脸嫌弃地吹着漂浮的茶叶,还不时皱起眉头打量着楚府的陈设。
几十个穿着绿色官服的礼部小吏分列两旁,一个个昂首挺胸,手里捧着厚厚的《大唐礼仪》卷宗。
楚狂走进来后,看都没看王守仁一眼,直接走到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郎中不在礼部衙门里喝茶摸鱼,跑我这小庙来干什么?
要是来随份子钱的,出门左拐找账房,低于一千贯概不接待,我楚府不差那三瓜两枣。”
王守仁被噎了一下,重重地放下茶盏,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楚太傅说笑了。下官此番前来,可不是来讨杯喜酒喝的。
下官是奉了尚书大人的死命令,特来核对太傅大婚的仪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盖着礼部大印的公文,故意拉长了声调:
“陛下虽下旨赐清河崔氏庶女为太傅平妻,但平妻,终究是个妾。
按我大唐礼制,这婚礼的规矩,得改改。”
楚狂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怎么个改法?说来听听。”
王守仁抖开公文,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其一,服饰!正红乃正妻专属,平妻出阁,只能穿秋香色或桃红。
盖头不得绣鸳鸯戏水,只能绣连理枝。太傅您的喜服,也不能用大红,得降一等。”
“其二,车轿!八抬大轿乃明媒正娶之逾制,平妻只能乘四人小轿。
且轿顶不得用金顶,只能用青布小顶。”
“其三,路线!迎亲队伍不得走朱雀大街主道,以免惊扰圣驾与百姓,只能从偏街小巷绕行。”
说到这里,王守仁故意顿了顿,
“最后一条,也是清河崔氏特意交代礼部备案的。
崔家乃百年名门,庶女出阁走正门有违祖宗礼制。
大婚当日,崔家正门紧闭,只开西侧的角门。
请太傅的迎亲队伍,委屈一下,从角门把人接走吧。”
话音落下,正堂内鸦雀无声。
旁边那些礼部小吏纷纷低下头,捂着嘴窃笑出声,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
站在楚狂身后的武媚娘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是核对礼制?
这分明是世家联合礼部,要来打楚狂的脸。
穿桃红、坐青顶小轿、走偏街暗巷、钻狗洞一样的侧门?
这叫迎亲?
这连纳个通房丫头都不如。
这是在昭告天下,楚狂这个当朝太傅,在世家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王守仁收起公文看着楚狂继续说道:
“太傅大人,规矩就是规矩。
您若是强行逾制,礼部可是要参您一本藐视朝廷、践踏礼法、大逆不道的死罪。
到时候,恐怕连陛下都保不住您。”
然而,楚狂没说话。
他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般看着王守仁表演。
王守仁以为楚狂认怂了,更加肆无忌惮地迈步上前道:
“太傅大人,下官劝您还是乖乖按规矩办。
这长安城,终究是有规矩的地方。您那些市井泼皮的手段,在这里行不通。”
楚狂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王守仁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守仁肩膀。
“规矩?”
楚狂微微倾身,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给我定规矩。”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乱响,茶水洒了一地。
王守仁脸色瞬间惨白,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外:
“什么声音?难道是地龙翻身?”
“砰!!!”
一声巨响!楚府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一脚踹开了。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走了进来。
左边一人,虬髯倒竖,犹如怒目金刚,手里拎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宣花大斧。
右边一人,面如黑炭,宛如地狱修罗,肩上扛着一杆粗如儿臂的精钢马槊。
正是前些日子刚被长孙皇后下懿旨禁足在家的卢国公程咬金,和鄂国公尉迟敬德。
而在两人身后,大门外的街道上,整整齐齐地列着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王守仁吓得双腿一软,“吧唧”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指着犹如杀神般的程咬金,结结巴巴地喊道:
“卢……卢国公!鄂国公!你们……你们竟敢私自调兵包围朝廷命官的府邸,意欲何为?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程咬金把手里那柄百十来斤的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谁带兵了?你哪只狗眼睛看到俺老程带兵了?”
他理直气壮地指着门外那两千杀气腾腾的重甲骑兵,
“你给老子看清楚了。
这些都是俺老程庄子上种地、喂猪的佃户。
今天天气好,俺寻思着雇他们来给俺三弟的婚礼当个仪仗队,赚点外快补贴家用,怎么了?
犯哪条大唐律法了?礼部管天管地,还管俺家佃户出来干兼职啊?”
王守仁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佃户?
你家佃户人手一套造价百贯的明光铠?
你家佃户手里拿着能把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斩马陌刀?
你家佃户骑着清一色的西域高头战马?
这分明就是左武卫大营里最精锐的百战主力。
“国公爷!您这是强词夺理。
礼部有明文规定,平妻大婚绝对不得用逾制仪仗。
你们这是公然对抗朝廷。对抗礼法。”
“去你奶奶的礼法!”
尉迟敬德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单手揪住王守仁的官服衣领,把他轻轻松松地提到了半空中。
“朝廷不给仪仗,那是朝廷抠门,是你们这帮文官心眼坏。
俺们当哥哥的,自费掏腰包给自家兄弟撑场面,关你礼部鸟事?”
尉迟敬德那张黑炭般的大脸凑到王守仁面前,
“你再敢在这儿跟老子逼逼赖赖一句规矩,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按军法,拿马槊把你这张臭嘴挑烂,然后缝上?”
王守仁看着尉迟敬德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滴答……滴答……”
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堂堂礼部郎中,竟被活活吓得尿了裤子。
楚狂嫌弃地捏住鼻子,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二哥,把他扔出去,别脏了我的青砖地。
顺便告诉他带来的那些废物小吏,回去一字不落地转告崔仁师。”
“三天后,老子不仅要八抬大轿,还要穿正红喜服。
迎亲队伍绝不走什么狗屁偏街小巷,老子就要从朱雀大街的正中央,一路碾过去。”
“崔家敢关正门开侧门?行啊。”
楚狂指了指程咬金手里那柄寒光闪闪的大斧,
“那老子就让这两千佃户,把崔家那面立了百年的贞节牌坊,还有整面院墙,全他娘的给拆了当柴烧。
我倒要看看,是他崔家的门槛硬,还是老子的陌刀硬。”
“砰!”
尉迟敬德把王守仁狠狠扔在大街上。
王守仁爬起来,也不敢多说什么,带着人就跑了。
程咬金凑到楚狂身边笑嘻嘻的说道:
“三弟,怎么样?哥哥给你整的这排场够不够大?
俺可是把左武卫最能打的崽子全拉出来了。明天就算陛下亲自带御林军来拦,俺也得把这亲给你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楚狂笑着捶了老程结实的胸膛一拳。
“皇后娘娘不是把你们俩禁足了吗?怎么偷跑出来了?不怕回去挨嫂子揍,或者被李老二关进大理寺?”
程咬金脸上的横肉一僵,眼神闪过一丝心虚,但随即一挺胸膛:
“怕个球!大不了回去给婆娘跪搓衣板。
至于陛下?他敢关俺,俺就敢在他太极殿门口撒泼打滚。
兄弟大婚,俺老程要是为了避嫌缩在家里当王八,以后在这长安城,俺还怎么有脸混?”
尉迟敬德也跟着大声附和道:
“就是!世家那帮老狗欺人太甚,真当咱们瓦岗寨出来的兄弟是泥捏的?
三弟你放心,大婚那天,哥哥我亲自给你当开路先锋,谁敢挡道,老子连人带轿子给他掀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