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调皮地溜进屋内。
楚狂揉了揉因为宿醉而发酸的脖子,从混沌中转醒。
他偏过头,目光瞬间变得柔和下来。崔云岫正缩在锦缎被窝里睡得香甜,那张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又兼具世家贵气的绝美脸庞上,透着一抹如桃花般的红晕,眼角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昨夜激动落下的泪痕。
昨晚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算是把这女人的心彻底焊死了。
在这三妻四妾合法的大唐,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后世的核武器。
楚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上宽大的外衣。
刚拉开房门,一股凉意袭来。
只见武媚娘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像根木桩子似的笔直站在走廊里。
她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是一夜未眠。
那双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黄铜盆沿。
听见开门声,武媚娘身子一颤,立刻将眼底的阴郁藏进深处,换上了一副乖巧讨好的笑脸,将绞得温热的毛巾双手递了过去。
“老爷,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楚狂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说道:
“动作轻点,别弄出响动。让云岫多睡会儿,昨天折腾坏了,今天谁也不准进去吵她清梦。听见没?”
武媚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寒风冻结的娇花。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低头敛目,声音微颤地应了一声:
“是……奴婢记下了。”
楚狂压根没心思去猜这未来女帝的百转愁肠,大步流星地奔向前厅。
一进门,他眼睛都亮了。
钱!满屋子的钱。
八仙桌上、太师椅上、甚至名贵的青砖地上,全都是散发着铜臭味的财富。
楚狂抓起一把飞票,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巨款该怎么挥霍。
“砰!”
程处默踹开大门冲进院子,惊慌失措地大喊道:
“三叔!坏事了。外面来了一群老狗,把咱们大门给堵了。”
楚狂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把飞票塞进怀里,抓起桌上一把炒瓜子:
“慌个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谁来了?突厥打进长安了?”
“是盖文达!还有卢宽!带着几十号昨天在咱们这儿吃席的文官。”
程处默气喘吁吁地指着门外,
“这帮老东西说昨晚喝了假酒,被妖术迷了心窍,现在嚷嚷着要退钱呢。连大理寺的衙役都带来了几个。”
楚狂冷笑一声。
吃到老子肚子里的肉,还想让老子吐出来?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他磕着瓜子,吐出瓜子壳,慢悠悠地晃到大门口。
大门一开,门外台阶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几十个世家官员全没了昨天在朝堂上那副眼高于顶的清高模样。
一个个顶着鸡窝头,眼泡红肿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活像一群被土匪抢了媳妇的老光棍,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酒醒之后,这帮老头子看着空荡荡的钱袋子和飞票匣子,肉疼得差点集体在房梁上挂白绫。
国子监祭酒盖文达一看见楚狂出来,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着脚大骂:
“楚狂!你个黑心肝的奸商。
你昨天那什么狗屁琼浆玉液,根本就是下了迷药的马尿。
你用妖术诓骗我等清流钱财,简直丧心病狂。今日你若不还钱,老夫便与你同归于尽。”
礼部尚书卢宽也跟着跳出来附和:
“没错!一百贯一小瓶的酒,你这叫明抢。
赶紧把老夫的一千贯飞票退回来,否则老夫现在就去长安府衙告你,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退钱!把老夫祖传的玉佩还给我。”
“不退钱,今天我们就撞死在你这太傅府门口。让天下人看看你的嘴脸。”
几十个老头子群情激愤,袖子撸得老高,大有要冲上来把楚狂生吞活剥的架势。
楚狂淡定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退钱?”
楚狂掏了掏耳朵,做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盖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讲理了。
昨天买酒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可是抢破了头,连官帽都挤掉了。
我楚某人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掏钱了?”
“你那是妖术!是幻药!”
盖文达梗着脖子硬扛,老脸涨红,
“老夫清醒得很,平日里连一贯钱的酒都嫌贵,绝不可能花一百贯买那么一小瓶酒。你必须退钱,没得商量。”
楚狂咧嘴一笑。
他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在盖文达面前故意抖得哗哗作响。
“盖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要退钱?行啊,咱们一码归一码,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楚狂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大唐贞观年间,国子监祭酒盖文达,因买酒钱财不够,自愿向卢国公程咬金借款五百贯。立字为据,绝不抵赖。若有违背,甘愿给程咬金做牛做马,执晚辈礼。”
楚狂指着落款处那个鲜红的指印,笑眯眯地说道:
“盖大人,这手印可是你昨天晚上亲自按的。你当时抱着我大哥程咬金的大腿,非要跟他烧黄纸拜把子,哭着喊着说相见恨晚,拦都拦不住。怎么,睡了一觉,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盖文达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楚狂,手指头哆嗦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卢宽一看势头不对,这盖文达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自己可没有。
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大声划清界限:
“盖大人借了钱,老夫可没借。老夫是用真金白银买的。楚狂,你少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必须把钱退给老夫。”
“卢大人,你也不想要脸了是吧?”
楚狂回头冲着院内喊了一嗓子,
“媚娘!把昨天晚上让你画的东西拿出来,给各位大人开开眼。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酒后吐真言。”
武媚娘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的册子。
楚狂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直接怼到卢宽面前。
这是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
虽然线条粗糙,没有大唐水墨画的意境,但人物的神态抓得极准,简直可以说是入木三分。
画上的人正是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礼部尚书卢宽。
只见他脱了外面的官袍,只穿着白色的里衣,正抱着一个空酒瓶子疯狂舔瓶口,舌头伸得老长,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卢宽只看了一眼,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楚狂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翻了一页,高高举起对着人群展示。
“这位是礼部王大人吧?你昨天晚上喝高了,非要脱了鞋在桌子上扭秧歌,还一边扭一边唱十八摸,这画得可真传神,连你脚底板上的痦子都画出来了。”
“还有这位,大理寺的少卿大人,你抱着我家院子里的柱子啃了半个时辰,非说那是你失散多年的小妾翠花,还问柱子为什么这么硬。”
楚狂每翻一页,底下的世家官员脸就绿一分,到最后,几十号人的脸红橙黄绿青蓝紫,宛如开了一个巨大的染坊。
这帮人平时最重清流名声,出门连迈哪条腿、笑露几颗牙都有规矩。
要是这画册流传出去,别说做官了,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在长安城抬起头做人,祖宗的棺材板都得被气炸。
“楚狂!你……你无耻!你卑鄙下流!”
卢宽指着画册,怒吼道,
“把画册毁了。老夫……老夫不退钱了还不行吗?”
“啪!”
楚狂把画册一合,宝贝似的塞进怀里。
“卢大人,这东西可是我府上的传家宝,凝聚了诸位大人的真情实感,怎么能说毁就毁?”
楚狂冷哼一声,
“我告诉你们,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今天谁要是再敢跟我提一句退钱,老子马上让人把这本画册印上一万份。”
“国子监发一千份,让学子们瞻仰祭酒大人的风采。
平康坊各大青楼发三千份,给姑娘们助助兴。
剩下的全长安城免费发放。我让大唐的百姓都好好欣赏一下,诸位大人的酒后英姿。还要配上文字说明。”
楚狂反手拔出程处默腰间的横刀,“当”的一声巨响,刀刃狠狠插在青石板上。
“现在,还有谁要退钱的?站出来。老子亲自给他退。”
全场鸦雀无声。
一阵冷风吹过,几十个世家官员面面相觑,冷汗湿透了里衣,连个屁都不敢放。
钱是小事,名声毁了,家族的脸面也就丢尽了,回去非被族长打断腿不可。
盖文达咬碎了满嘴的后槽牙,狠狠一甩袖子:
“竖子!你给我等着。这笔账,老夫迟早跟你算。”
说完,他用大袖捂着脸,生怕被人认出来,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带头的都跑了,剩下的官员哪还敢多待,生怕楚狂真发了疯把画册印出来,一个个脚底抹油,转眼间大门口就走得干干净净。
程处默看着落荒而逃的文官背影,佩服得五体投地,竖起两根大拇指:
“三叔,还得是你啊。
这帮老狗平时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骂人一套一套的,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跟孙子似的。”
“跟老子玩这套,他们还嫩了点。”
楚狂拔出横刀扔给程处默,
“把门关上,回去数钱。”
回到前厅,楚狂看着满桌子的账本,刚刚装完逼的痛快感瞬间消失,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大唐的记账方式简直反人类,全是流水账。
武媚娘见状,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绝佳的机会。
只要能把府里的财权抓在手里,成为这太傅府的内家大总管,那个空有美貌、连正门都不能进的庶女崔云岫拿什么跟她争?
她快步走上前,身姿摇曳,拿起桌上的一把紫檀木算盘。
她微微扬起白皙的下巴:
“老爷,这账目繁杂如麻,您看着伤神。
奴婢在家时,曾跟着账房先生学过些算学,不如让奴婢帮您把这账理清楚?
奴婢保证,半日之内,给您列个清清楚楚的名目。”
楚狂正愁没人干这苦力活,看着武媚娘那自信的模样,刚想点头答应。
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珠帘被人轻轻挑开。
崔云岫换了一身素净的水蓝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首饰,一头如瀑的长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步伐蹁跹,带着一股空谷幽兰般的出尘气质,缓步走了出来。
她先是冲楚狂温婉地笑了笑,那一笑犹如春风拂面。
随后,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钱财和摊开的厚厚账本。
她连那把紫檀木算盘的边都没碰,只是静静地站在桌边,视线在几本账册的汇总页和那一堆飞票上面额的印章上快速掠过。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崔云岫抬起头说道:“夫君,账目不用理了。”
“昨夜共收现钱三千四百五十贯零三百二十文,飞票七千六百贯整。
至于那些玉佩、金鱼袋、字画等死当,按照长安城西市当铺的最低折旧市价,折价八百贯零六百八十文。”
“总计一万一千八百五十贯,又一千文。正好是一万一千八百五十一贯。”
武媚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
这怎么可能?
不用算盘,只看一眼,就算出了一万多贯的繁杂账目?
这是妖怪吗?
楚狂也懵了。
卧槽……老子这是娶了个什么神仙老婆?
计算机成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