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一处偏僻宅院。
太原王氏家主王崇指着崔仁师的鼻子怒吼道：
“崔仁师！你拿我王家当猴耍呢？十万贯铜钱，三千亩祭田，我王家真金白银掏出去了。
结果呢？冲喜的丫头没见着，倒让你那个便宜女婿带着两千重甲把大门给拆了。”
王崇气得一拍桌子：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太原王氏就算拼着伤筋动骨，也要在朝堂上参你一本。”
崔仁师头上还裹着白布，脸色蜡黄，却一点不慌。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压低声音：
“王兄，你那十万贯算什么？楚狂那小畜生搞出的皇家商行，三天就赚了小两万贯。这可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王崇冷笑一声：
“赚得再多，那也是皇帝和楚狂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崔仁师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厉：
“怎么没关系？商行的账房，可是我崔家的人。”
王崇一愣：“你是说那个胡姬生的小杂种？”
崔仁师点点头，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管家躬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
“王兄，那丫头虽然被楚狂迷了心智，但她有个软肋。
她那个同父同母的十岁亲弟弟崔小安，昨晚已经被我从蓝田县的庄子上秘密绑回了长安。”
崔仁师掀开托盘上的白布，里头赫然是一截断指。
王崇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手指，只是个利息。”
崔仁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我已经派人去商行了。只要拿住这小崽子的命，再加上她亲娘的骨灰，我不信那丫头不就范。
三天内，我要让楚狂的商行连个铜板都剩不下。”
……
大唐皇家商行后院。
崔云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正准备喝口水歇歇。
门外的小厮领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走了进来。
“夫人，这位老嬷嬷说是城外造纸坊的，有批上好的藤皮想让您亲自掌掌眼。”
崔云岫没多想，挥手让小厮退下。
老妪等门一关，原本佝偻的腰瞬间挺直，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着血迹的布包，直接扔在桌上。
“五娘子，别来无恙啊。”
崔云岫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僵。
这是崔仁师身边的老嬷嬷。
她颤抖着手解开布包。
“当啷”一声，一支断成两截的白玉胡旋舞簪子滚落出来，那是她生母生前最珍视的遗物。
而在簪子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截发白的断指。
“小安……这是小安的手指？”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
“主家有令。三天之内，把皇家商行的核心账本副本，连同账面上那十万贯流转资金的飞票，送到城外十里坡的破庙。”
“五娘子，你现在是风光了，可别忘了小少爷还在地窖里挨鞭子。
主家说了，你要是敢透露半个字，或者敢耍花样，下一回送来的就是小少爷的脑袋。
还有你亲娘埋在乱葬岗的骨灰，主家也会让人刨出来，拌上泔水喂野狗。”
老嬷嬷说完转身就走。
......
深夜，太傅府书房。
崔云岫进来后，直接跪倒在地。
楚狂正翻看白天的账单，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绕过书案去扶她：
“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凉，赶紧起来。”
“夫君……”
崔云岫泣不成声，
“这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小安的手指。那老狗把他从蓝田县绑回长安了。”
她伏在地上，将崔仁师派老嬷嬷上门威胁、索要皇家商行核心账本和十万贯飞票、甚至拿生母骨灰要挟的事，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
说完这些，她抬起头，满脸死灰。
“夫君，账本我没动，飞票我也没拿。
商行是你的心血，我绝不能做那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求夫君发发慈悲，派人去救救小安。只要能救出他，哪怕事后你写一纸休书将我赶出府，我也绝无怨言。”
楚狂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截断指。
“休书？放他娘的狗屁！”
楚狂一把将崔云岫从地上薅起来，按在椅子上，
“你是我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平妻。谁敢动你弟弟，就是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
楚狂指着地上的断指，破口大骂：
“拿自己十岁的亲儿子当筹码？连死人的骨灰都不放过？这老狗干的事，连畜生都干不出来。”
崔云岫满脸泪痕，死死抓着楚狂的袖子：
“夫君，崔家养了三百死士，全是不怕死的亡命徒。小安现在被关在哪我都不知道，这怎么救啊？”
“讲规矩当然没法救。”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武媚娘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严。
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干一条热毛巾递给崔云岫。
“夫人擦擦脸。对付这种没有底线的老狗，讲规矩没用。必须用更毒的手段，直接把他们连根拔起。”
武媚娘转头看向楚狂，
“老爷，崔家要十万贯的飞票和账本，咱们就给他。”
楚狂挑起眉毛：“真给？那可是咱们商行运转的底子。”
“给假的。”
武媚娘冷笑一声，
“夫人做账的本事天下无双，连夜赶制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不是难事。至于那十万贯……”
武媚娘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西域胡商那边刚运来一批防身用的黑火药。
咱们准备几十口大木箱，上面铺一层铜钱和飞票，底下全塞满火药。
箱子盖上再装上机括引信。”
楚狂眼睛瞬间亮了。
武媚娘继续说道：
“只要崔家的人打开箱子清点数目，引信一拉……砰！管他什么死士，全得炸成肉泥。”
楚狂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媚娘，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崔云岫听得心惊肉跳，赶紧出声：
“可是……万一他们当场验货，火药炸了，去送货的人和小安岂不是也要一起被炸死？”
“所以这引信得改。”
楚狂摸着下巴，脑子飞速运转，
“不能一开箱就炸。得做成双重机括。第一层随便他们怎么翻怎么看，都没事。
等他们把钱运回老巢，想把底下的钱彻底倒出来的时候，触发第二层底板机括，这才会引爆。”
楚狂转头看向武媚娘，
“媚娘，这事不仅要炸，还得炸对地方。
崔家要这笔钱，绝对是为了填补太原王氏的亏空。
你派人去散布消息，就说皇家商行今晚要往外转移一笔巨款。”
“我要让这批加了料的赃款，完完整整地送进太原王氏的私库里。
王家不是要钱吗？老子送他们上天。
等王家被炸个底朝天，王崇那老东西绝对会认为是崔仁师在黑吃黑，到时候王崔两家狗咬狗，咱们正好趁乱把小安抢出来。”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太傅府后门。
崔云岫脸色苍白地站在巷子口。
没过多久，那个佝偻着背的崔家老嬷嬷准时出现。
“五娘子，东西准备好了？”老嬷嬷阴恻恻地问道。
崔云岫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外加一封按了手印的信函。
“账本在这。信里写了交接的规矩。”
崔云岫死死攥着账本不撒手，
“你回去告诉主家，今晚子时，城外三十里废弃的玄天观。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要是小安少了一根头发，我立刻去京兆府击鼓鸣冤，大家鱼死网破。”
老嬷嬷一把夺过账本和信函，翻开看了两眼，冷笑出声：
“五娘子放心，主家只图财。今晚子时，玄天观见。”
老嬷嬷转身匆匆离去。
巷子拐角处，武媚娘走了出来，递给崔云岫一件披风。
“夫人演得真好，那老狐狸绝对上当了。”
崔云岫拢了拢披风，手心里全是冷汗：
“媚娘，外围的布置妥当了吗？”
“夫人放心。商行花重金招募的八十名江湖游侠，已经提前一天分批出城，潜伏在玄天观周围的密林里。
只要崔家的人带着小少爷一出现，这天罗地网就收口。”
与此同时。
长安城，百骑司衙门。
楚狂闯进正堂，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金牌。
那是李世民之前为了让他办事方便，特意赐下的御赐腰牌。
“李统领！别睡了，出来接客。”
楚狂扯着嗓子喊道。
李君羡急匆匆从后堂跑了出来。
一见楚狂，他立刻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楚太傅！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派人传个话就行。”
楚狂大喇喇地在主座上坐下，把金牌往桌上一拍：
“我要借人。三百名最精锐的暗卫，带连弩，配重甲。今晚跟我出城办点私事。”
楚狂本以为李君羡会推脱，毕竟调动三百名皇家暗卫去办私事，这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可以说是越权。
他连说辞和威胁的话都准备好了。
结果李君羡连半个字都没多问，直接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三百暗卫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今晚末将亲自带队，贴身护卫太傅安全。”
这下轮到楚狂懵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君羡问道：
“不是，老李，你就不问问我要带兵去干嘛？
我可是要去跟世家火拼，说不定要抄家灭门的。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李君羡低着头，语气异常坚定：
“陛下有旨，百骑司上下，见太傅如见圣驾。太傅指哪，末将就打哪，绝不过问缘由。”
楚狂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直犯嘀咕。
李二这老阴比吃错药了？
把皇家最核心的特务机构交给我随便玩？
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坑。难道是想故意纵容我惹出滔天大祸，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砍了？
“行！既然你敢给，我就敢用。”
楚狂站起身，拍了拍李君羡的肩膀，
“今晚子时，城外玄天观。带上你的人，咱们去干一票大的。”
夜幕降临。
三十辆沉重的马车停在太傅府的后巷。
几十口结实的大木箱被搬上马车。
箱子盖敞开着，最上面铺着满满当当的铜钱和几张大额飞票。
但只有楚狂和武媚娘知道，那层铜钱下面，压着足足五百斤烈性黑火药，以及数十根用细铁丝连接的摩擦引信。
楚狂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背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拍。
“出发！”
三十里外的玄天观。
残破的道观大门前，站着几十个黑衣蒙面的崔家死士。
中间的一辆囚车里，十岁的崔小安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看着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