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陛下啊!老臣冤枉!老臣死不瞑目啊。”
王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向站在皇子首位的太子李承乾。
“太子殿下纵容妖人楚狂,光天化日之下,竟用那妖法火药炸毁我王家钱庄,死伤上百条人命。
此等暴虐行径,简直骇人听闻,天理难容!
求陛下为老臣做主,严惩楚狂,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一出,魏王李泰的党羽立刻呼啦啦地出列,跪倒了一大片。
黄门侍郎刘洎高举笏板:
“臣附议!楚狂此人行事乖张,目无王法,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形同恶鬼。
太子殿下身为储君,非但不加管教,反而与其同流合污,实在有违圣贤之道,恐难当大任。”
“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楚狂,重塑朝纲!”
三十多名世家官员齐声高呼。
魏王李泰站在一旁,宽大的朝服下,他那胖乎乎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他低着头,极力压抑着疯狂上扬的唇角,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太原王氏带头,半个朝堂的文官集体施压,只要把楚狂弄死,太子李承乾就算不被废,也绝对得脱层皮。
这大唐储君的位子,迟早是他李泰的囊中之物。
然而,面对群臣的发难,李承乾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他双手稳稳地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
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竟让龙椅上的李世民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太子,群臣弹劾,你有什么可说的?”
李承乾嘴角微勾,刚要迈步出列。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里突然冲出一个绯红色的身影,伴随着一声怒雷般的暴喝:
“一派胡言!”
中书侍郎、清河崔氏家主崔仁师手捧笏板,大步流星地冲到了大殿中央。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软榻上的王崇破口大骂:
“王崇老贼!你自己作恶多端遭了天谴,还敢在这神圣的朝堂之上血口喷人,污蔑太子殿下与楚太傅。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
所有世家官员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仿佛见鬼了。
刘洎更是张着嘴,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是什么情况?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清河崔氏的家主不是应该作为主力,跟着大家一起把太子往死里踩吗?
怎么突然调转枪口,像条疯狗一样冲着自己人咬起来了?
李泰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
王崇难以置信地指着崔仁师:
“崔、崔仁师……你吃错药了?你敢骂我?我们昨晚不是……”
“骂的就是你这祸国殃民的国贼!”
崔仁师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皇家商行一年三十万贯的恐怖利润。
为了这笔能让崔家飞黄腾达的巨款,别说骂王崇,就是让他现在扑上去咬下王崇一块肉,他都绝不皱一下眉头。
崔仁师一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吼道:
“陛下!臣要实名弹劾太原王氏家主王崇。
此人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尽了丧尽天良的勾当。
去年关中大旱,王家暗中勾结地方官员,私吞常平仓赈灾粮足足十万石,导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不仅如此,王家还在江南道私自铸造劣钱,甚至……甚至走私军械卖给突厥人。”
说到这里,崔仁师猛地转过身,冲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仁厚英明,楚太傅更是国之栋梁、旷世奇才!
臣清河崔氏,誓死拥护太子殿下。
谁敢污蔑东宫,就是与我清河崔氏为敌,不死不休!”
“你……你……”
王崇被气的直翻白眼。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崔氏怎么突然就反水了?
急火攻心之下,王崇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王大人!王大人!”
几个王家派系的官员吓得赶紧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李泰彻底慌了。
崔家倒戈!这意味着关东世家那坚不可摧的联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他最大的倚仗,没了一半。
李承乾从容不迫地迈出队列,从怀里掏出那个檀木匣子里的账本,双手过顶,朗声奏道:
“父皇,崔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儿臣这里,有太原王氏近年来走私盐铁、贪墨军饷的详细账目,以及多名涉案官员的画押供状。请父皇御览!”
太监总管王德一溜小跑走下台阶,双手接过账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账本,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其实,这上面的东西他早就通过百骑司掌握了一部分,但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和铁证发难。
现在,太子直接把证据送到了自己面前。
自己要是不趁机从世家的身上刮下来一块肉,这也太对不起这等好机会了。
“砰!”
李世民猛地合上账本,狠狠拍在龙案上。
这一声巨响,吓得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好一个太原王氏!好一个百年世家!”
李世民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朕的天下,大唐的根基,都快被这帮不知死活的蛀虫掏空了。”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地一挥衣袖,
“太原王氏家主王崇,涉嫌谋逆贪腐,立刻打入诏狱,交由大理寺与刑部三堂会审。
王家在长安的所有商铺、田产、府邸,即日起全部查封。”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到李承乾身上,语气稍缓:
“太子李承乾,查处逆案有功。此次查抄王家产业一事,交由太子全权负责,百骑司与左右武卫从旁协助。
若有阻拦抗法者,太子有先斩后奏之权!”
“轰!”
朝堂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先斩后奏之权?
皇帝这是把生杀大权直接交到了太子手里。
李泰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死死扶住他,他堂堂魏王差点当场瘫坐在太极殿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
王家一倒,他手里的筹码直接折了一大半,这夺嫡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退朝的钟声悠悠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
长孙无忌走在人群最后面,脚步放得很慢。
他皱眉看着风光无限的太子。
太子是个什么脾气,他这个当亲舅舅的再清楚不过了。
今天这套行云流水的帝王心术,绝对不可能是李承乾自己想出来的。
崔仁师那种唯利是图的老狐狸为什么会突然倒戈?
王家藏得极深的绝密账本怎么会突然落到太子手里?
长孙无忌猛地转过头,看向大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楚狂正懒洋洋地靠在盘龙柱上。
“这小子……”
长孙无忌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能在一夜之间捏住崔家的软肋策反崔仁师,把太原王氏往死里整,还能不贪功,把太子推到台前收割所有的政治威望。
这份翻云覆雨的手段,简直妖孽到了极点。
最可怕的是,楚狂干完这一切,居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
这份定力,比那些活了七八十岁的老怪物还要恐怖。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看来,老夫得亲自去会会这位楚太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