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衙门。
“啪嚓!”
盖文达气得连摔了两个名贵的汝窑茶盏。
“陛下这是被那贼子蒙蔽了心智。什么为国筹资,全都是放屁。
那楚狂分明就是个祸乱朝纲的妖孽。”
盖文达一巴掌狠狠拍在公案上,
“你们几个立刻去换上便装,今晚随老夫去西市。老夫就不信了,亲自去盯着,还抓不到那乐坊藏污纳垢的铁证。
只要拿到证据,老夫明日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撞死在太极殿上,逼陛下封了那淫窟。”
台下几个年轻御史面面相觑,哪敢触这位的霉头,连连点头,赶紧回去换衣服准备。
天色刚擦黑。
盖文达带着几个同样便装的手下,混进了西市的十字街口。
楚家乐坊门口人声鼎沸。
盖文达刚跨进门槛,就被里面热火朝天的气浪熏得直皱眉头,心里暗骂一句“乌烟瘴气”。
一楼大厅里,几十张绿呢子长桌前围满了人。
盖文达原本打算四处踅摸,找几个眼熟的官员好明天弹劾,结果却被最近一张骰宝桌上传来的震天呼喝声吸引了。
“豹子!庄家通杀。”
摇骰子的伙计大喊一声,手法利落地将桌上的铜钱扫入木匣。
旁边一个满身油腻的屠户捶胸顿足,懊恼得直扇自己巴掌。
而另一个干瘦的汉子却抱着一堆赢来的铜钱,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盖文达站在外围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身为国子监出身的大儒,他骨子里的清高让他忍不住冷哼出声:
“粗鄙不堪。这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之理,这骰子分明也有规律可循。
连开了三把小,此乃阴极生阳之象,下一把必然是大。
这等浅显的易理都看不出来?”
那干瘦汉子听见了,斜着眼瞅他,满脸不屑:
“哟,哪来的穷酸老头?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觉得是大,你押啊!不敢掏钱就别在这装行家,挡着老子发财。穷鬼看什么热闹?”
盖文达这辈子最受不了别人激他,更受不了别人质疑他的学问。
他在国子监教书育人,最讲究个言出必行,知行合一。
“竖子无礼!”
盖文达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的“大”字格里,傲然道,
“老夫今日就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算无遗策。”
伙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揭开竹筒。
“四五六,大!”
二十文钱直接推到了盖文达面前。
盖文达愣住了。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十文钱变二十文了?
他这辈子领的都是朝廷死俸禄,何曾见过这等立竿见影的来钱速度?
这比他在朝堂上喷人半天痛快多了啊。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干瘦汉子撇撇嘴,不服气地嘟囔道。
“再押大!老夫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
盖文达那股子文人的倔脾气和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全上来了,把二十文全推了出去。
竹筒揭开,竟又赢了。
盖文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被踹开了。
半个时辰后。
盖文达满头大汗,灰布直裰的领口已经被扯开了。
他死死盯着伙计手里的竹筒。
“大大大!给老夫开大!!!”
盖文达喊的口水喷了前面人一脖子,哪还有半点御史大夫的斯文做派。
竹筒揭开。
“一二三,小!庄家吃。”
盖文达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赌桌上。
“老头,你没钱了。赶紧让位置,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伙计面无表情地把桌上属于盖文达的最后一摞铜钱全部扫走。
“谁说老夫没钱?老夫有的是钱。”
盖文达急眼了,理智早已被赌徒的疯狂吞噬。
他一把扯下腰间挂着的祖传羊脂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这玉佩乃是前朝名家雕琢,值五十贯。全给我换成筹码。老夫这把定要翻本。”
与此同时,二楼的环形看台上。
武媚娘摇着手里的金泥团扇,一袭红裙摇曳生姿,笑吟吟地看着下方那个如癫似狂的灰衣老头。
她身后站着三个楚狂特意从长安城搜罗来的顶级画师,手里拿着特制的炭笔,正在宣纸上疯狂速写。
“画仔细点,千万别漏了细节。”
武媚娘用团扇指着盖文达的方向,
“特别是他那瞪得像铜铃的眼珠子、扯开的衣服领子,还有踩着凳子的那条腿,连脸上的褶子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给我画清楚了。
太傅交代了,这可是明天早朝的重头戏,画得好,本姑娘重重有赏。”
画师们手下生风,把盖文达输急眼的丑态抓拍得淋漓尽致。
不到一个时辰,盖文达不仅输光了身上的散钱,当了祖传玉佩,还跟乐坊的账房签下了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五十贯欠条。
里外里加起来一共输了一百贯。
等他被几个同样输得晕头转向的年轻御史硬拖出乐坊大门的时候,长安城深夜的冷风一吹,盖文达浑身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
“老夫......老夫刚才干了什么?”
盖文达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九出十三归”,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在西市的地上。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二天清晨。
太极殿。
李世民刚在龙椅上坐稳,王德手里的净鞭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盖文达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哎哟,盖大人,你这眼睛怎么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昨晚没睡好啊?还是操劳过度了?”
楚狂笑嘻嘻地从武将队列里溜达出来,直接打断了盖文达的话。
盖文达狠狠瞪了他一眼,义正言辞道:
“楚太傅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老臣要奏报昨夜西市乐坊......”
“巧了不是,我也有本要奏。”
楚狂冲着王德一招手,
“老王,别愣着了,把东西拿上来。”
王德赶紧抱着一卷厚厚的画轴,一路小跑进大殿。
“老李,你昨天不是下旨,严禁九品以上官员进乐坊吗?”
楚狂指着盖文达,大声嚷嚷道,
“我今天实名举报!有人顶风作案,视圣旨为无物,不仅进去了,还玩得挺花,甚至还借了高利贷、。”
李世民挑了挑眉毛,身子微微前倾:
“哦?何人如此大胆?”
楚狂一把抓过画轴,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脆响。
长达一丈的画卷在太极殿的地上瞬间滚开,一路滚到了盖文达的脚边才停下。
满朝文武纷纷好奇地探头看去。
下一秒,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画卷上,赫然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扯着衣领,一脚狂放地踩在长凳上,两眼圆睁,张着大嘴,满脸贪婪与疯狂。
旁边还贴心地配了几个狂草大字:“大大大!给老夫开大!”
虽然画的是炭笔白描,但这神态、这动作,尤其是那标志性的山羊胡子和眼角的痦子,简直比铜镜照出来的还要真。
群臣全傻眼了。
魏征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胡子都抖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后,程咬金第一个没憋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哎哟我的亲娘咧!哈哈哈哈哈!这不是盖大夫吗?盖大夫,你这踩凳子的姿势挺别致啊,比俺老程在军营里光膀子喝酒还要狂放几分。失敬失敬啊。”
盖文达低头看清地上的画,只觉得五雷轰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楚狂还没完,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盖大人,你这玉佩值五十贯,我们乐坊童叟无欺,收了。
但你这五十贯的欠条,还按了手印的,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楚狂拿着欠条走到盖文达面前看着他,
“昨天你在这大殿上,骂我伤风败俗,骂我祸国殃民,口水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怎么到了晚上,你自己跑去玩骰子,嗓门比谁都大,还欠了一屁股债?
怎么着,这就是你们御史有的斯文做派?”
太极殿里爆发出阵阵哄笑。
李世民的脸憋得通红,用拳头死死抵着嘴唇,连连咳嗽:
“咳咳......盖大夫,这......这画中之人,可是你啊?”
“老臣......老臣那是去暗访。”
盖文达脸红得快滴出血来,结结巴巴地强行辩解,
“老臣是为了查探实情,深入虎穴......”
“暗访能把裤腰带上的祖传玉佩都暗访进去?暗访还能按下红手印借五十贯高利贷?你咋不把裤衩也暗访在当铺里呢?”
楚狂的嘴里一点不留德,
“你这暗访的成本挺高啊,大唐的谍报人员要都像你这么干,国库早破产了。”
盖文达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最标榜清流,最看重名声。
今天这幅画一出,他盖文达在长安城算是彻底成了笑柄,别说教书育人了,以后出门估计都有人扔烂菜叶。
“老臣......老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
盖文达悲从中来,颤抖着双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臣德行有亏,惹天下人耻笑,乞骸骨!请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盖文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趴在地上死活不起来了。
他是真的没脸待了。
楚狂一看他要辞官,眼珠子一转,赶紧弯腰把乌纱帽捡起来,强行把帽子塞回他怀里。
“别啊!老登,别辞啊。”
楚狂拍着盖文达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劝了起来。
“你这手气虽然臭了点,把把押错,但你这屡败屡战的精神可嘉啊。
昨天你才输了一百贯,离咱们大唐两百万贯的军饷目标还差得远呢。
我还指望你天天去乐坊,多输点钱给国库做贡献,好让前线将士吃顿肉呢。
你这一走,我上哪找你这么大方、这么执着的冤大头去?
大唐的江山社稷,需要你啊盖大人!”
“噗!!哈哈哈。”
满朝文武再次哄堂大笑。
盖文达听完楚狂这番“肺腑之言”,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指着楚狂“你你你”了半天,气得两眼一翻白,双腿一蹬,直接撅了过去。
“哎哟,碰瓷是吧?我可没碰他啊,大家都看着呢。”
楚狂赶紧后退两步,双手举高。
“快,太医!把盖大人抬下去。”
王德一边憋笑,一边赶紧招呼几个太监把盖文达抬出大殿。
李世民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装模作样地敲了敲御案:
“行了,楚狂,休要再闹。盖大夫也是一时糊涂,关心则乱嘛。”
楚狂耸耸肩,把那张五十贯的欠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美滋滋地准备退回武将队列,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回头得派人去盖府催债,九出十三归,少一文钱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