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长安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这支打着“和亲”旗号的队伍,行进速度简直慢得令人发指,堪比蜗牛爬行。
一天最多走二十里地,要是遇到风景好的地方,楚狂甚至会大手一挥,原地扎营休息两天,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乌孙使臣阿史那骨咄禄急得满嘴起泡,嘴角都烂了。
他每天骑着马在队伍前后焦躁地乱窜,看着那些慢吞吞的骡马,他恨不得夺过鞭子亲自去抽赶。
可他不敢。
因为这支送亲队伍的“杂役”,一个个长得比西域最凶悍的土匪还要凶神恶煞。
那眼神,看他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更让阿史那骨咄禄崩溃的是,送亲正使楚狂不仅走得慢,还染上了一个极其离谱的怪毛病,修路。
只要遇到坑洼不平、马车颠簸的官道,楚狂立马下令安营扎寨。
三千名穿着大红袍的精锐士兵二话不说,直接脱了衣服光着膀子,硬生生在荒郊野外铺出一条路面。
骄阳似火,毒辣的日头烤得大地直冒白烟。
长孙冲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短打,肩膀上扛着一袋足足五十斤重的土,双腿打着摆子,一步一挪地往工地上走。
“啪!”
程咬金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抽在长孙冲的屁股上。
“磨蹭什么呢?没吃饭啊?”
程咬金瞪着眼睛破口大骂,
“再敢偷懒,俺老程现在就把你塞窑里填坑。”
长孙冲脚下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连人摔在地里。
“卢国公!你......你欺人太甚。”
长孙冲趴在地上哭喊道,
“我爹是当朝赵国公!我是朝廷命官!你居然让我干这种下贱的苦力?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哎哟喂,长孙少爷好大的官威啊,吓死个人了。”
楚狂走过来慢悠悠的开口道,
“老李可是下了圣旨,让你给我当随军参军。参军懂不懂?
就是什么活都得干,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我这是在培养你吃苦耐劳的精神。不深入基层体验劳动人民的艰辛,你以后怎么当个好官?怎么体恤百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长孙冲气得指着楚狂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还敢拿手指我?看来还是不够累。”
楚狂挑了挑眉毛,
“老程,给他加点担子,再扛两袋。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骨骼才结实。”
阿史那骨咄禄实在看不下去了,打马上前。
“楚太傅!”
“咱们是去和亲的啊。不是来修路的。您这么走走停停,什么时候才能到乌孙王庭?
我们可汗还在眼巴巴等着迎娶大唐公主呢。再这么拖下去,冬天都要来了。”
楚狂一脸看土包子的表情。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好女不怕等。”
楚狂指着刚铺好的一截路,
“老外,这你就不懂了吧。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可是至理名言。”
阿史那骨咄禄愣住了:
“修路跟和亲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楚狂一本正经地开始瞎忽悠,
“你想想,等你们可汗娶了我们公主,两国就是一家人了。
以后你们乌孙向大唐进贡牛羊马匹,走这水泥路多方便?马车跑得飞快,牛羊也不会掉膘。
我这是在为你们乌孙的百年大计做长远规划。你不感恩戴德地感谢我就算了,还敢催我?真是不识好歹。”
阿史那骨咄禄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大唐太傅的脑回路,根本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揣度。
队伍继续磨磨蹭蹭地向前推进。
五天后。
车队进入了陇右道的一处险峻的峡谷。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队伍刚走进去不到两里地,前面开路的斥候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启禀太傅!前方道路被堵死了。”
楚狂骑着马溜达到前面一看。
好家伙。
一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巨石横亘在峡谷中央,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巨石周围全是碎石和滑坡的痕迹,显然是前几天刚发生过严重的山体滑坡。
阿史那骨咄禄骑马上前,看了一眼那尊庞然大物,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太傅,这路走不通了,乃是天意。”
阿史那骨咄禄长叹了一口气,
“这块石头太大,人力根本搬不开。咱们只能退出去,绕道走北边的黑风口了。”
“绕道?多远?”楚狂皱着眉头问道。
“大概得多走半个月的路程,而且那边风沙极大。”
楚狂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虽然想拖延时间折磨长孙冲,但多走半个月冤枉路,每天风餐露宿吃沙子,他自己也嫌烦。
“绕个屁的道。”
楚狂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尉迟敬德,
“老黑,把工兵营叫过来,给咱们的外宾表演个绝活。”
尉迟敬德兴奋地搓了搓手,立刻转身大吼:“工兵营!带家伙上。”
几十个汉子扛着铁镐和铁锹冲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去搬石头,而是在巨石底部的缝隙处疯狂挖坑。
阿史那骨咄禄满脸疑惑的问道:
“太傅,他们在干什么?挖坑能把石头挖走?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楚狂没搭理他,只是冲着工兵营挥了挥手。
坑挖好后,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来十几个贴着大红“双喜”字样的木箱。
他们打开箱子,从里面抱出一个个西瓜大小的黑铁疙瘩,全塞进了巨石底部的坑洞里,还细心地填土压实。
接好引信,一路拉到百步之外。
“所有人退后两百步。捂住耳朵。张开嘴巴。”
楚狂扯着嗓子大喊道。
三千名士兵迅速后撤,熟练地蹲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
阿史那骨咄禄不明所以,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根长长的绳子。
“点火!”
一名士兵拿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楚狂一把揪住阿史那骨咄禄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到了一个土坡后面,按在地上。
“轰隆隆!!!”
一声恐怖巨响在峡谷中轰然炸开。
整座峡谷剧烈摇晃,地面疯狂震颤。
那块三层楼高的巨石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碎石裹挟着狂暴的气浪冲天而起,直接把半座山头都给削平了。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烟尘才在微风中渐渐散去。
阿史那骨咄禄瘫坐在地上,双眼发直,瞳孔涣散。
他傻傻地看着前方。
原本堵死去路的巨石不见了,连带着旁边的半座山体都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巨大深坑,以及一条被强行炸出来的宽阔坦途。
“这……这是什么妖法……天罚!这是天罚啊!”
阿史那骨咄禄满脸恐惧的喊道。
“什么妖法?这是科学。”
楚狂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路通了,继续出发。外宾记得换条裤子。”
当晚。
车队在峡谷外的一处平地扎营。
长孙冲浑身酸痛地趴在帐篷里,感觉骨头都散架了。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从衣服内衬撕下一块白布,然后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一口咬破自己的食指。
他在白布上奋笔疾书。
他要告密。
他要把楚狂这一路上的倒行逆施、滥用私刑、甚至带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去乌孙的疯狂举动,全都写下来,托人送回长安交给他爹长孙无忌。
只要爹爹看到这封血书,一定会求陛下治楚狂的死罪。
“楚贼猖狂,虐我体肤,视朝廷法度于无物,携雷火之器,意图挑起边衅……”
长孙冲一边写一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在他即将写完最后一句,准备落款时。
营帐的门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了。
楚狂手里端着一盘羊肉串,一边撸串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长孙冲吓得手一抖,赶紧把血书往身子底下死命藏。
“藏什么呢?拿出来我看看。大半夜不睡觉,用功读书呢?”
楚狂直接走过去,一脚踹翻长孙冲,从他身下把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带血白布扯了出来。
楚狂就着帐篷外的火光,扫了两眼,突然笑出了声。
“老程!老黑!都过来!有乐子了。”
楚狂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嗓子。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营地的人全被叫醒了。
三千名士兵围在中央的巨大篝火旁,一个个满脸困惑,不知道太傅大半夜发什么疯。
长孙冲被两个士兵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
楚狂站在篝火旁,清了清嗓子,高高举起手里那块血书。
“兄弟们,长孙少爷大半夜不睡觉,给咱们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
来,我给大家声情并茂地朗读一下,大家共赏。”
“‘楚贼猖狂,虐我体肤’……啧啧,长孙少爷,你这骈文写得不行啊。‘猖狂’对‘体肤’,词性都不一样,对仗太不工整了。国子监的先生没教过你平仄吗?就这文学素养,还号称长安城第一才子?”
周围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哄堂大笑。
程咬金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抽:
“三弟,这小白脸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还不如俺老程拿脚趾头画的好看。”
“大家安静,还没完呢。还有这句,‘携带雷火之器,意图挑起边衅’。”
楚狂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地说道,
“这句更离谱。我带的明明是公主的嫁妆,怎么能叫雷火之器呢?你这是赤裸裸的诽谤啊!要是让公主知道了,多伤心啊?”
楚狂把血书随手扔进篝火里。
他走到长孙冲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
“想告状?可以。明天我给你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你慢慢写,写个十万字长篇。
写完了我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亲自交给你爹。
不过,下次注意点文笔,别错别字连篇的,丢了你们长孙家的脸。听明白了吗?”
长孙冲急怒攻心,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就在楚狂觉得没意思,准备让人拿冰凉的井水把长孙冲泼醒继续折磨的时候。
一骑快马从西边的夜色中狂奔而来。
“报!”
斥候气喘吁吁的说道,
“启禀太傅!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大批不明人马。看装束是西域的马贼,人数足有五千之众。正朝着咱们营地的方向狂奔而来,来者不善啊。”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五千马贼?
在西域这种鸟不拉屎、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五千马贼绝对是一股能屠城灭寨的恐怖力量。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立刻拔出腰间的横刀,满脸杀气的大吼一声:
“全军戒备!”
楚狂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西边漆黑的夜空。
“五千人?太好了!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楚狂“唰”地拔出腰间的横刀,
“老子正愁这几天赶路骨头都生锈了,那帮和亲的孙子又不敢打。
来活了兄弟们!都别睡了,把咱们的嫁妆全搬出来。起来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