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王庭外围。
几十座砖窑拔地而起,连成一片。
不远处,几座简易高炉正往外吐着火舌,打铁声混合着风箱的呼啸,响彻云霄。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这片原本只长着荒草、牧民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空地,硬生生被楚狂砸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重工业基地。
“太傅!救命啊太傅!”
西域商会总头目阿里木冲破外围士兵的阻拦,扑倒在楚狂脚边。
“太傅!楚大人!您给我留条活路吧。再这么搞下去,我们整个西域商会几千口人,全得去喝西北风啊。”
阿里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狂踢了踢阿里木肥硕的肩膀。
“嚎什么丧?我这不是在乌孙搞基建开发吗,又没去长安抢你的地盘,关你什么事?你少在这儿碰瓷。”
“您还没抢?您把我们的活路全给堵死了啊。”
阿里木指着东方,
“您这一路上铺的那个什么路,平坦宽阔得简直不像话,连马车跑起来都不带一点颠簸的。
可您在那路上设了三十多个关卡啊。每隔五十里就有一个收费站,上面挂着‘大唐皇家商行’的牌子,不交过路费直接放箭。这谁受得了?”
“这也就算了。您在乌孙建了这见鬼的炼钢厂,打出来的横刀比我们西域最顶级的镔铁刀还要便宜一半。
现在草原上的部落全跑来找您拿货,我们商会压在库房里的几万把刀全成了废铁根本卖不出去,连收破烂的都嫌弃。”
“再这么下去,不合作就是死路一条啊太傅。”
楚狂乐了。
他搞基建、铺路、建收费站,本就是为了切断西域商会的垄断特权。
用降维打击的工业化产品去冲击原始的倒买倒卖,这帮胡商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叫市场竞争,优胜劣汰,懂不懂?”
“既然活不下去了,那就趁早关门歇业,回老家放羊去吧,草原上的风光还是挺好的。”
“别!千万别!”
阿里木转身冲着后面拼命招手。
几个随从气喘吁吁地推着十几辆大车跑了过来。
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木箱,最前面还拴着两匹汗血宝马。
“太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阿里木殷勤地打开最前面的一个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件,高高举过头顶。
“您看这是西域极品七彩琉璃。浑然天成,色彩斑斓。
整个西域绝对找不出第二块,价值连城,少说也得值十万贯。”
“我愿意把这琉璃,还有这两匹宝马献给太傅,只求太傅能让我加入皇家商行,哪怕给您当个跑腿的分销商也行。”
楚狂伸出手接过那块所谓的“极品七彩琉璃”。
这玩意确实有几种颜色混杂在一起,但在楚狂这个现代人眼里,简直惨不忍睹。
颜色浑浊不堪,透光度极差,表面坑坑洼洼,里面还全是大大小小的气泡,工艺粗糙得连现代路边摊的三无玻璃弹珠都不如。
“就这破玩意儿,值十万贯?你怕是在逗我。”
楚狂满脸嫌弃地掂量了两下。
阿里木连连点头,生怕楚狂不识货:
“千真万确啊太傅!这可是大食国的顶级工匠,耗时整整三年才烧制出来的神物。世间仅此一件。”
“太土了,看着辣眼睛。”
楚狂撇了撇嘴,手指漫不经心地一松。
“吧嗒。”
那块阿里木视若性命的极品七彩琉璃当场四分五裂,碎成了十几块玻璃渣子。
“我的琉璃……十万贯……碎了……就这么碎了……”
阿里木颤抖着双手去摸地上的碎渣,心疼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老程!”楚狂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程咬金满头大汗地从砖窑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把沾满泥灰的铁锹。
“太傅,啥事?俺正带人烧窑呢。”
“去把咱们昨天拿高炉废渣,顺手烧出来的那一箱残次品拿过来给他开开眼。”
程咬金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帐篷,没一会儿就抱着一个粗糙的木箱子走了出来,重重地放在阿里木面前。
“打开看看。”楚狂抬了抬下巴。
阿里木还没从十万贯打水漂的巨大悲痛中缓过神来,木然地掀开了箱盖。
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木箱。
一瞬间,刺眼的光芒折射而出,差点晃瞎了阿里木的眼睛。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个高脚杯。
这些杯子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色,连一个细微的气泡都找不到。
阿里木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住。
他像条狗一样趴在箱子边缘,脸几乎贴在了那些杯子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弄脏了这些只应天上有的神物。
“这……这是什么……天呐……”
“玻璃杯,喝水用的。”
楚狂往后一靠,
“我们炼钢厂的高炉温度高,顺手拿点石英砂和草木灰烧出来的。这批火候没掌握好,造型有点歪,算是残次品吧。”
残次品?
阿里木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这种纯净无瑕的神物,居然只是顺手烧出来的残次品?
跟这些杯子比起来,刚才那块被摔碎的七彩琉璃,简直就是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牛粪。
“太傅!这杯子……您手里有多少?”
阿里木的眼里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只要石英砂管够,一天烧个几千个不成问题。”
阿里木彻底疯狂了。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只要把这些杯子运到中亚诸国,随便编个“大唐神仙法器”的名头,那些国王和贵族绝对会倾家荡产来抢。
一个杯子卖十万贯绝对不是梦。
“太傅!我干!我给您当分销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楚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想拿货可以。规矩我定。”
楚狂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西域所有的高端市场,包括玻璃、香皂、烈酒、精钢刀具,全是我大唐皇家商行的独家买卖。”
“你们西域商会,只能从我这里进货。货怎么卖,卖去哪里,必须向我报备。至于利润……”
楚狂咧开嘴,
“我拿八成,你拿两成。”
八二分账?
这简直比草原上的马贼还要黑。
换作以前,有人敢跟阿里木提这种条件,他早就让人把对方乱刀砍成肉泥了。
但现在看着那一箱子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阿里木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两成利润怎么了?
只要货源不断,这两成利润绝对比他过去十年赚的总和还要多十倍、百倍。
“我签!我马上签!”
阿里木生怕楚狂反悔,直接咬破手指。
楚狂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扔过去。
阿里木看都不看条款,直接按下了血手印。
至此,楚狂彻底完成了对丝绸之路的经济垄断。
大唐的资本触角,通过阿里木这个傀儡,正式伸向了广阔的中亚腹地。
半个月后。
乌孙王庭的炼钢厂和水泥厂已经全面步入正轨。
五个乌孙王子为了争夺大唐的代理权,每天带着各自的部族拼命挖矿、修路,卷得飞起,整个乌孙国彻底变成了大唐的代工厂。
任务超额完成,楚狂觉得这地方待着没意思了,准备班师回朝。
大军集结完毕。
长孙冲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这一个多月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原本白嫩的双手布满了老茧。
现在终于能回长安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平康坊的姑娘们软糯的嗓音和醉仙楼的美酒了。
他迫不及待地爬上一辆马车,催促着车夫赶紧走。
马车车帘突然被掀开。
楚狂把脑袋探了进来,冲着长孙冲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
“长孙少爷,这车坐着还舒服吧?”
长孙冲赶紧往角落里缩了缩,警惕地看着楚狂:
“太傅,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我做梦都在吃长安的胡饼。”
“启程?对,我们是该启程了。”
楚狂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你不能走。”
长孙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你什么意思?”
“大唐在乌孙投了这么多钱,建了这么多厂,总得留个信得过、有身份的人在这边盯着吧?”
楚狂一本正经地拍了拍长孙冲的肩膀,
“我跟乌孙可汗商量过了,决定任命你为大唐驻乌孙首席商务代表。以后这炼钢厂的产量、玻璃杯的销路,全归你管。这可是肥差啊。”
长孙冲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满是野蛮人的乌孙王庭当人质?
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我不干!我要回长安!我爹是赵国公!”
长孙冲疯了一样扑向车门,死死抱住楚狂的大腿,
“楚狂!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给你干了这么久的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求求你带我回去吧。我给你当牛做马。”
“松手松手,鼻涕全蹭我裤腿上了,这可是新做的衣服。”
楚狂嫌弃地甩了甩腿,没甩掉。
程咬金从后面大步走过来,直接揪住长孙冲的后衣领把他从马车里拎了出来。
“小白脸,太傅让你留下那是看得起你。好好给大唐干活,别给俺们丢人。”
程咬金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长孙冲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踹进了一堆刚卸下来的煤渣里。
长孙冲满脸黑灰地趴在煤渣堆里,看着浩浩荡荡开拔的大唐特遣队,哭得撕心裂肺。
“出发!”
楚狂翻身上马,一扬马鞭,三千人马卷起漫天黄沙,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途。
……
车队行进速度极快。
十天后,队伍进入了陇右道的一处险峻峡谷。
这里地势奇高,两旁是陡峭的悬崖,常年积雪不化。
楚狂骑在马上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眉头微皱。
就在车队刚刚行进到峡谷中段时,最前方的斥候突然猛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全军戒备!”
尉迟敬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拔出横刀大吼一声。
三千特遣队士兵瞬间结阵,连发强弩全部上膛,箭簇对准了前方的风雪深处。
风雪中,空气变得异常浑浊。
楚狂抽了抽鼻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不是雪的味道。
风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