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安宁，一根牛皮马鞭“啪”地一声抽在身前，带起一阵凌厉劲风。
“楚狂！”
尉迟敬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火气直往上窜。他那张黑脸上，一双铜铃大眼死死锁定楚狂，架势骇人，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把人活吞了。
“尉迟叔，大清早火气这么大？”楚狂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全没当回事。
“少给老子嬉皮笑脸！”尉迟敬德一把揪住楚狂衣领，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王八蛋！老子问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楚狂被晃得七荤八素，连连摆手：“我没怎么啊！宝林那小子好端端的在那呢！”
“好端端的？！”尉迟敬德音量骤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现在连马槊也不练，兵法也不学，天天跟着你那帮狐朋狗友，捣鼓一堆破铜烂铁！这也叫好？”
“走！跟老子去看看你干的好事！”
尉迟敬德丝毫不给楚狂辩解的机会，拽着他的后领，大步流星往自家府邸拖去。他力大如牛，楚狂像只被老鹰拎着的小鸡仔，全无反抗余地。
一路上，楚狂还在琢磨，破铜烂铁？难道是……
等他被尉迟敬德一路拖进尉迟府后院，顿时恍然大悟。
昔日宽敞威严、摆满兵器架和梅花桩的演武场，此刻已彻底变了样。满地油污，角落堆满木料、铁皮和各式零件。刺鼻的机油与金属混合气味迎面扑来，呛得人直皱眉。
演武场正中央，静静趴窝着一个用木板和铁皮胡乱拼接、四四方方的丑陋“铁盒子”。
尉迟宝林正和程处默等几个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弄得跟刚钻出煤窑似的，满身黑污，正围着那铁盒子狂热地讨论着。
“我觉得这传动轴用链条代替，更省力！”
“不行，链条容易断，必须用齿轮咬合！”
尉迟宝林手擎扳手，正要往铁盒子里钻，一抬头瞅见自家老爹和被拎在半空的楚狂，顿时愣住。
“爹？院长？你们怎么来了？”
尉迟敬德见状，气得浑身直哆嗦，指指那丑陋的铁盒子，又指指不争气的儿子，冲楚狂怒吼：“你看看！这就是老子的儿子！未来的鄂国公，大唐的大将军！现在生生被你教成了木匠！铁匠！”
“老子的脸，全让他丢尽了！”
出乎尉迟敬德意料，楚狂毫无愧疚之色，反而双眼一亮，挣脱开束缚，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去。
他围着那简陋的“坦克”雏形转了两圈，敲敲打打，随后走近，一巴掌拍在满身油污的尉迟宝林肩上。
“好小子！干得漂亮！”楚狂由衷赞赏，“这才几天，就把雏形搞出来了！有前途！”
他转头对着快气炸的尉迟敬德咧嘴一笑：“尉迟叔，您哪是生了个儿子，分明是生了个天才！宝林他们现在干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他们是大唐国防现代化的先驱！”
“先驱？我呸！”尉迟敬德一口浓痰差点吐出来，“老子只知道，俺这把马槊专管战场杀敌！这种铁王八，白给老子陪葬都嫌碍事！”
老将军怒火彻底点燃。“哐当”一声，他从兵器架上抄起沉重铁槊，槊尖直指楚狂。
“什么狗屁现代化！楚狂，你敢不敢跟老子比划比划？”尉迟敬德须发皆张，战意凛然，“就让老子看看，俺这杆跟了陛下一辈子的马槊快，还是你这铁王八壳硬！”
“尉迟叔，别激动，您这老胳膊老腿的。”楚狂轻笑着摇摇头，“时代变了，您那一套早过时了。”
他拍拍身旁的铁盒子，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每人耳中。
“您再能打，一场仗下来能杀几人？一百？两百？”
“宝林他们造的这玩意，现在看着丑，真上了战场，未来注定要碾碎千军万马！”
“放屁！”尉迟敬德暴喝。
“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楚狂嘿嘿一笑，冲尉迟宝林使了个眼色，“宝林，把‘好宝贝’亮出来，让你爹开开眼。”
尉迟宝林早憋着一股劲，誓要在老爹面前证明自己。得了指令，他立刻兴奋地钻进铁盒子。
片刻后，“嘎吱”一声轻响，铁盒子预留的射击孔内伸出一座黑洞洞的装置。那装置形似小型弩机，却密密麻麻排布着十几根弩箭。
“爹，看好了！”
尉迟宝林一声大喝，猛地扳动机关。
“嗖嗖嗖嗖嗖——”
令人牙酸的机括声骤然炸响，箭矢如倾盆暴雨般连绵不绝，瞬间化作一道金属风暴！
十几支弩箭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化作重重残影，尽数倾泻于百步开外的重甲草人身上。
“噗噗噗噗！”
沉重巨力砸得那披挂三层铁甲的草人剧烈颤抖，眨眼间沦为刺猬。坚硬的铁甲在近距离攒射下，硬生生崩裂出数道骇人豁口！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尉迟敬德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残破不堪的草人，握槊的大手微微发颤。
他自问武艺冠绝天下，可面对那般狂暴的攻击……他躲得开一箭两箭，却绝躲不开那连成一片的恐怖箭雨。
绝无可能。
只要被这铁王八拉近百步之内，强如自己，也定会命丧当场！
“这……这是什么怪物？”尉迟敬德的声音干涩嘶哑。
“这叫科技。”楚狂施施然上前，拍拍尉迟敬德的肩膀，缓缓勾勒出一幅恐怖的未来图景。
“尉迟叔，您想象一下。日后大唐战场上，会有成百上千个比这大十倍、全身包裹精钢的钢铁巨兽在平原驰骋。它们刀枪不入，疾如奔马，能一边冲锋一边疯狂攒射，甚至往外投掷震天雷。”
“到那时，您引以为傲的骑兵，在它们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
楚狂的只言片语字字惊心，震得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心神轰鸣。
他脸上的怒火烟消云散，深深的震撼漫入眼底，深处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戎马一生，所有的经验荣耀皆建立于铁骑冲锋与武将搏杀之上。楚狂描绘的恐怖未来，却将他熟悉的一切法则碾成齑粉。
眼看尉迟敬德失魂落魄，楚狂深知火候已到。他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开口。
“当然，这铁疙瘩再凶悍，终归得有人驾驭指挥。到那时，还得仰仗您这些身经百战、深谙兵法的老将，来教教这帮毛头小子，把这大杀器用在刀刃上。”
此话一出，尉迟敬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他低头看看手中铁槊，又抬眼望向那丑陋的铁盒子，目光极其复杂，陷入良久的沉默。
就在院中气氛微妙之际，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慢悠悠晃了进来。
程咬金来了。
他一反常态，毫无往日的咋咋呼呼，整个人蔫头耷脑。他径直走到院中石凳旁一屁股坐下，对着楚狂长叹一口气。
“唉……”
“贤弟啊。”程咬金抬起头，满脸颓废，“俺寻思着，俺恐怕真老了，打不动了。”
“明儿俺就上书陛下，申请告老还乡，回家含饴弄孙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