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破锣声,十字街口拥挤的人群硬生生让出一条大道。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骑着高头大马并肩而来,身后跟着三十多辆双牛牵引的大板车。每辆车上都摞着几口大红漆木箱,沉甸甸地压着车轴,沿途嘎吱作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程咬金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中央银行的石阶,抡起大斧劈开最前面那口木箱的铜锁,抬脚踹开箱盖。
哗啦一声!
白花花的碎银、黑沉沉的旧铜钱堆满整只箱子,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站在前排的百姓纷纷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往里瞧。
尉迟敬德紧随其后,大步登上台阶,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大唐设了中央银行,又发行宝钞。俺老黑和老程忠于朝廷,今天就把全部家当拉过来,全换成宝钞!”
大堂里的唐俭听得心头狂跳,赶忙招呼伙计出来接车。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伙计推着大秤冲出门,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一车接一车地称重清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吆喝声、报数声此起彼伏,场面热火朝天。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多车旧钱碎银便清点完毕,全部运进了银库。
唐俭亲自捧着两个红木托盘走出大门。托盘上各放着厚厚一沓新印的宝钞,油墨气味尚未散尽。
“卢国公,鄂国公,这是二位兑换的宝钞,连本带利,分文不少。拿着它,长安城里处处都能花!”
唐俭故意抬高嗓门,让四周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程咬金抓起那沓宝钞,在手里甩得啪啪作响,转身朝围观人群嚷道:“都瞧清楚了!三十多车破铜烂铁,转眼就换成这么一沓。往怀里一揣,衣裳连个印子都瞧不出来。以后老子出门喝酒,再也不用拉着牛车送钱了!”
人群里仍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轻飘飘的一张纸,真能买东西?”
“兴许是朝廷找两个国公来演戏,专门哄咱们上当……”
程咬金耳朵极尖,循声一扫,正好瞧见人群里站着一个胡商。那胡商手中牵着一匹汗血宝马,皮毛油亮,四肢修长,一看便是难得的良驹。
程咬金一把将人揪了出来。
“这马不错,老子买了!多少钱?”
胡商吓得两腿发软,结结巴巴道:“回……回卢国公,这匹马是西域难得的极品,少说也要一百贯……”
程咬金毫不啰嗦,从那沓宝钞里抽出一张面额一百贯的,啪地拍进胡商手中。
“拿着!马归我了!”
胡商捧着那张薄纸,整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他千里迢迢从西域赶到长安,指望着卖掉宝马赚一笔厚利。如今宝马被牵走,手里却只剩下一张纸。等他回到西域草原,谁认这张大唐宝钞?
胡商膝盖一软,正要跪下求饶。
中央银行二楼,楚狂从窗边探出身子,朝下方打了个响指。
唐俭立刻会意,大步上前,伸手拉住胡商。
“哭什么?你不信这张宝钞能换钱,跟我进来!”
唐俭把胡商带到柜台前,接过那张一百贯宝钞,仔细核对纸张、暗记和印章。
“宝钞无误!开库,点一百两足金给他!”
不多时,一条条金灿灿的黄鱼儿被摆上实木柜台。
胡商看得两眼发直,半晌没能回过神。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金条,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金条上顿时留下清晰的牙印。
“真金!这是真金!”
胡商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大堂里又蹦又跳,挥舞着双臂放声大喊:“大唐的宝钞真能当钱!还能换金子!”
这一嗓子,抵过程咬金吼上十遍。
围观百姓齐刷刷瞪大双眼,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宝钞既能当场换出真金白银,那便是实打实的钱!
众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着兑换,街角忽然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精壮汉子快步而来,步伐如出一辙。领头的正是程处默和尉迟宝林。
这群刚从辽东战场归来的特遣队老兵个个煞气逼人,三列队伍如同一柄黑色利刃,径直扎进中央银行的大堂。
程处默扯开嗓门喊道:“老唐,发军饷了!院长有令,这个月特遣队的军饷全部发宝钞!”
“早给你们备好了!”
唐俭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让伙计按照名册逐一发放。
老兵们领了军饷,原地转身,成群结队涌进长安最繁华的东市。
酒楼、布庄、胭脂铺,很快便被这群兵汉挤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来三只烧鸡、两坛好酒,用宝钞结账!”
酒楼老板捏着递到面前的宝钞,脸色一阵发苦,刚想找个由头推拒,脑中忽然想起太傅府前两日放出的话。
凡是拒收宝钞的商户,工业园区出产的水泥、精钢、玻璃,一律断供!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楚太傅那尊活阎王。
老板只得硬着头皮收下宝钞,给对方找了零钱。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派跑堂小二赶去中央银行兑换。小二很快带着崭新的精铜钱回来了,手中还多出了一成利息。
消息传开,整个东市顿时沸腾。
两位国公押上全部家产,特遣队老兵直接拿宝钞消费,收下宝钞的商家又真真切切换回了精铜钱。
百姓心里的疑虑,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到了下午,中央银行门前已经换了一番景象。
一个老农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拿出一贯旧钱兑换宝钞。等他拿到一贯宝钞和额外赏给的几枚精铜钱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真给利息!拿宝钞缴税,还能减免一半!”
老农猛拍大腿,逢人便夸。
围观百姓彻底按捺不住,潮水般向前涌去。
“别挤!我先来的!给我换十贯!”
“这里有五十贯碎银,快给我换宝钞!利息也得算上!”
“后面的别往前推,老子的鞋都掉了!”
中央银行门前乱成一团。人群一拨接着一拨,竟将那道厚重的实木门槛踩出了一条裂纹。
唐俭站在柜台后方,看着一筐筐抬进银库的旧钱碎银,再看看不断发出去的宝钞,笑得嘴都合不拢。
楚太傅果真是神人!
几张纸便换来了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这买卖竟真让他做成了!
与中央银行相隔两条街的一座酒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顶层,天字号包厢。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
连日受挫,让他那头灰白的头发愈发显得苍老。可那双盯着长街尽头的眼睛,依旧阴冷狠毒,叫人看上一眼便脊背发寒。
他的指间夹着一张面额一贯的大唐宝钞。手背青筋根根绷起,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攥烂。
“好一个楚狂,好一个以纸代钱。”
长孙无忌声音沙哑,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几名心腹垂手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开口:“老爷,咱们关陇这次元气大伤,如今他又弄出宝钞。等这东西流通天下,百姓手里的金银铜钱全进了国库,咱们剩下的粮铺、钱庄都得受朝廷辖制。往后,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长孙无忌冷笑。
五指缓缓收紧,将那张宝钞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
“纸张再结实,也抵不过人心里的贪欲与恐慌。”
他转动轮椅,阴冷的目光从几名心腹脸上一一扫过。
“中央银行眼下风光无两,可你们好好想一想,整个长安城里流通着多少财富?朝廷收进去多少金银,又印出了多少宝钞?”
“宝钞想印多少,便能印多少。”
“国库里的足金、足银,还有户部新铸的铜钱,却终究有数!”
长孙无忌一掌拍在轮椅扶手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楚狂唱的是一出空城计!”
几名心腹心头一震。
一人率先回过味来,试探着问道:“老爷的意思是,只要咱们煽动百姓,让所有人同时拿宝钞去兑换金银,中央银行就会被挤兑。只要朝廷拿不出足够的钱……”
长孙无忌脸上浮起一抹病态的亢奋。
“到那时,宝钞便会沦为废纸!朝廷威信扫地,大唐的钱市也会在一夜之间崩塌。纵使李世民一心护着楚狂,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他压低声音,向几名心腹下达命令。
“传老夫密令,让下面那些尚未暴露的暗线全部动起来。关陇各家残存的底蕴,也统统调出来。”
“明面上,全力配合朝廷推行宝钞。暗地里,将各家囤积的粮食、丝绸、布匹全部投向市面,售价比行情高上一线,只收宝钞!”
那名心腹听得一愣。
“抛售物资,换回这些废纸?”
“蠢材!”
长孙无忌厉声骂道:“换来的宝钞全部封存,一张也不许花出去!再动用剩下的财力,将市面流通的新铸精铜钱尽数买回,藏进各家的地下金库。一枚都不许流出去!”
那心腹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这条毒计的用意。
关陇各家将不断抽走市面上的精铜钱,人为制造一场更加可怕的钱荒。与此同时,他们会把收来的宝钞全部囤积起来,只等最后一击。
“去办吧。”
长孙无忌重新望向窗外喧闹的街道,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狞笑。
待老夫手中攥下几百万贯宝钞,再一口气砸到中央银行门前。
楚狂,老夫倒要看看,你的国库里究竟存了多少金银,够不够赔上你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