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问题的是雷达。
不是修不修得好的问题,是缺核心零件。
老陈跟那台四式雷达的接收机较了两天劲。
第三天晚上,他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满脸灰败。
“林工,我搞不定。”
“哪个环节?”
“高频振荡管。接收机里的本振管,也就是那个混频用的真空管,樱花人原装的那根已经漏气了。没有本振信号,接收机就是个铁壳子,什么都收不到。”
林天佑走过来看了看。
接收机机箱打开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元件。
正中间的管座上插着一根玻璃真空管。
玻璃壁发黑了,这是漏气氧化的表现。
“库存里还有没有?”
“翻了。六根管子坏了五根,只剩一根好的,但那根是发射管的备件,电气参数不一样,插到接收机里用不了。”
林天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需要一根能在超高频段工作的小型真空管。
这东西在如今的龙国,根本造不出来。
不是技术多难,是没有设备。
造真空管需要两样东西,玻璃加工设备和真空泵。
“真空泵呢?仓库里不是有一台缴获的美国货?”
老陈摇头。
“坏的。上个月我试过,抽不上去。应该是旋片磨损了,真空度到不了要求。”
林天佑站起来。
“走,带我去看真空泵。”
真空泵在隔壁车间的角落里蒙着灰。
是一台美制旋片式机械真空泵,型号看不清了,铭牌上的字已经锈蚀。
林天佑让人把外壳拆开来。
泵体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两片石墨旋片严重磨损,间隙过大,根本密封不住。
正常情况下,需要用原厂规格的旋片替换。
原厂零件去哪找?鹰酱国禁运,门都没有。
林天佑蹲在泵体旁边看了一会儿。
悟性逆天启动。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几种替代方案。
随后他站起来,对老陈说。
“我需要几块硬橡皮,越硬越好。还要一把好的手工刀,和一瓶真空润滑脂。”
老陈不明白。
“硬橡皮?干什么用?”
“切密封圈。我手工削两片密封环,替换磨损的旋片。硬橡皮的弹性可以补偿间隙。”
老陈愣了半天。
“这……能行?”
“先试。”
材料找来了。
硬橡皮是从一双报废的雨靴上切下来的。
林天佑用美工刀一点一点地修型,削出两个环形的密封片。
尺寸他是用游标卡尺量的旧旋片,然后按照间隙补偿值加了零点三毫米的余量。
装回泵体,接上电源。
嗡——
真空泵转起来了。
表盘上的真空度数值开始往上爬。
老陈盯着表盘,嘴巴越张越大。
数值一直爬到了零点零一毫米汞柱才稳住。
“够了!”老陈一拍大腿,“够用了!造接收管的真空度有了!”
真空泵修好了,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
吹制玻璃真空管。
现在沪城,没有任何一家工厂具备手工吹制高频电子管的能力。
这种活在鹰酱国是用专门的旋转吹玻璃机做的,在龙国什么都没有。
林天佑让人搬来一个小型煤气喷灯。
从玻璃器皿厂弄来了几根硼硅玻璃棒。
他自己开始上手。
吹玻璃管的原理不复杂。
把玻璃棒在喷灯火焰上烧软,然后用嘴含着一根细铁管往里吹气,边吹边转,把软化的玻璃吹成中空的管状。
但高频电子管对玻璃壁厚的均匀度、密封性和几何精度要求极高。
偏差超过零点一毫米就是废品。
前世的林天佑没干过这活。
但他脑子里有原理,有参数,还有悟性逆天。
他点燃喷灯,把第一根玻璃棒送进火焰。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温度很高,站近了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叶姝瑶站在两米外给他递工具和材料。
第一根管子,吹出来的时候壁厚不均,一边厚一边薄,光拿起来对着灯一照就能看到差别。
废了。
第二根,吹到一半,玻璃棒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废了。
第三根,成型了,壁厚也还行,但冷却的时候出了应力裂纹,咔嚓一声,碎成几瓣。
废了。
林天佑的脸被火烤得通红,眼睛被汗水刺得生疼。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拿起第四根玻璃棒。
废了。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全废了。
老陈站在旁边递玻璃棒,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没有叫。
叶姝瑶拿了纱布要帮他包,他摇摇头:“不碍事。”
第十根。第十五根。第二十根。
全废了。
汗水、玻璃屑、煤气的味道混在一起。
地上碎玻璃已经铺了一层。
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林天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肌肉疲劳了。
连续高温环境下保持精细动作,任何人的手臂肌肉都撑不住。
他放下铁管,甩了甩手,抓了抓手指,让血液流回来。
“林工,要不歇歇?”老陈小声说。
“不歇。”
他拿起第二十一根玻璃棒。
这一次他换了个策略。
前二十根的经验全部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悟性逆天把所有失败的原因进行了归纳。
壁厚不均,是转速不够,吹气力度要降低。
应力裂纹,是冷却速度太快,需要在火焰边缘慢慢退温。
他把所有参数在脑子里重新调了一遍。
第二十一根。
成型了。壁厚均匀。
冷却——
咔。
裂了。
退温还是太快。
第二十五根。
成型,壁厚好,退温慢了一倍。
冷却完成。没裂!
他小心地把管子从铁管上取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壁厚均匀,通透。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老陈,量一下。”
老陈用卡尺量了壁厚和外径。
“壁厚零点八到零点九毫米之间,外径偏差……零点一五毫米。”
外径偏差太大了。
高频管要求零点零五以内。
废了。
第二十六根。
壁厚好,但吹的时候嘴上那口气没控制住,管壁鼓了个包。
废了。
第二十七根。
废了。
叶姝瑶的后背全湿了。
她很心急。
第二十八根。
林天佑深吸一口气。
之后,他把玻璃棒送进火焰。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下来。
从受热、软化、吹气、旋转,到退火、冷却,每一个步骤的时长他都用心里默数的秒数来精确控制。
三十秒加热。
五秒吹气,力度控制在刚好能让内腔膨胀但不至于鼓包的程度。
旋转速度每秒一圈半。
退火四十秒。
自然冷却。
管子在他手里慢慢成型。
晶莹剔透,对着灯光看上去干干净净。
冷却完成。
没裂。
他取下来递给老陈。
老陈的手都在哆嗦。
他量了壁厚:零点八二到零点八四毫米。
外径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合格。
“林工……成了!”
老陈的声音变了调。
接着是第二十九根,第三十根。
连续两根,全部合格。
三根晶莹的玻璃管躺在棉布垫子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
后续还要封装内部的电极和灯丝,抽真空,充气,这些工序同样艰难。
但最难的玻璃外壳关,过了。
老陈蹲在地上,看着那三根玻璃管,半天说不出话。
林天佑喝了口水,直播在他做玻璃管时已经打开了。
现在在线人数跳了上来:187。
弹幕飘过来。
【兵工小卒:等等,主播你刚才是在吹玻璃管?这不是做灯泡吧?】
【铁血战魂:那是真空电子管!他在手工做雷达用的真空管!天啊,1949年,手工吹制?】
【局座后援会会长:我翻了一下资料,龙国第一根自制雷达用电子管是五十年代初的事。如果这是真的……他提前了至少两年。】
【龙牙特战-007:看到地上那些碎玻璃了吗?废了二十七根才成功三根。这才是真正的军工精神,不是一上来就开挂,是在废品堆里啃出来的。】
林天佑没看弹幕。
他的视线穿过车间的窗户,看向外面灰沉沉的天空。
忽然后院那边传来老刘的喊声。
“林工!林工!”
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急。
他从后院跑了过来,八根手指头上沾着黄锈色的粉末。
“造船厂的钢管送来了,引信齿轮张师傅那边也快了,可是发射药的事,我手里没有合格的硝化甘油原料。”
“纯度不够?”
“不是纯度的问题。是压根没有。”
老刘摊开手:“我把整个沪城的化工铺子跑了个遍,能买到的硝酸浓度最高只有百分之六十,硫酸倒是有,但配比不对。这两样东西的纯度不够,硝化出来的甘油太不稳定,碰都不能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汽车刹车声。
沈明满头大汗地从车上跳下来,棉袄的扣子都跑掉了一颗。
“天佑!我刚从我爸厂里翻地下室,找到了!”
“找到什么?”
“一批德国APC纯硝酸,四十三年德资洋行走的时候封在地下室角落里的,从来没人动过。整整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