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秦雅容就在厨房忙活了。
锅里热着昨晚剩的馒头,旁边炒了一小碟咸菜。半扇猪肉割了薄薄两片,搁油锅里煎出焦边。她舍不得多放油,但想着儿子今天要出门办正事,又往锅底多倒了半勺。
林天佑下楼的时候,林天元和林小云还没醒。林乐志倒是起了,穿着那身崭新的劳动布制服,坐在堂屋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又不好意思闲着,就那么坐着。
“爸,今天张师傅几点来?”
“说是九点。”林乐志搓了搓手,“我寻思早点过去等他。”
“不用,你对京城不熟悉,就让他来接你。吃饭。”
一家三口坐下,秦雅容把煎肉片夹到林天佑碗里。林天佑又夹了一片给林乐志,林乐志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
三个馒头,一碟咸菜,两片肉。林天佑吃得很快,五分钟解决战斗。他回二楼拿了帆布袋,袋子里是昨夜和凌晨赶出来的图纸,铅笔磨秃了两根。
他将帆布袋往肩上一挎,下了楼。
“妈,中午不用等我。”
“晚上呢?”
“不一定。”
秦雅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儿子走的时候脚步很快,跟在沪城车间里赶工时一模一样。她只来得及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外面冷,把围巾系上!”
林天佑已经出了院门。
段锐蹲在影壁后面啃窝头,听见动静一骨碌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徐正诚和辛子石一左一右从槐树底下走出来,两个人的棉大衣领子上结了一层薄霜,他俩是后半夜换的岗。
“走,重工业部。”
三个人没废话。段锐跳上副驾驶,徐正诚发动吉普车,辛子石坐后排,枪搁在膝盖上。
吉普车出了胡同口,并入长安街。
一月初的燕京,路面上结着冰碴子。行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走路,嘴里呵出来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电车叮叮当当从对面开过去,车厢玻璃上蒙着水汽。
十二分钟后,吉普车拐进重工业部大院。
段锐跳下车,手按在枪托上扫了一圈。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两辆嘎斯一辆美式威利斯,都是部委的。门口的内卫查了两遍证件,又核对了一遍燕京兵工局的特别通行令,才放行。
走廊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秘书迎上来。
“林总工,部长在等您。”
秘书领着林天佑上二楼,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厚木门。
办公室不小,靠墙一排铁皮柜子,窗下一张长条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华北地区的工业分布图。
副部长黎兴思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
这人林天佑没见过。六十上下,满头白发,背微驼,戴一副圆框老花镜。桌上搁着他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奋斗”两个红字,茶水已经喝得见了底。
“天佑来了。”黎兴思把烟别到耳朵上,指了指老头,“这位是高俊民高工,负责全国兵工规划,三七年在太原兵工厂干过,后来跟着转战了半个龙国。”
高俊民没起身,从镜片上方打量了林天佑三秒钟。
十八九岁的脸,颧骨偏高,眼眶底下青黑没褪干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挎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这就是造了一万支枪的人?
“坐。”高俊民说了一个字。
林天佑没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解开帆布袋,抽出那张对折过两次的图纸,四角展平,压在桌面上。
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正视图、侧视图、局部剖面图挤在一张纸上,参数标注密密麻麻,连螺栓孔径都写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图纸正中央写着几个字,12管107火箭炮。
黎兴思凑过来。高俊民从椅子上站起来,摸出老花镜擦了擦,架回鼻梁上,弯腰凑到图纸跟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看了半分钟。
高俊民先开口了。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左下角那两个标注了直径尺寸的圆形截面上,又移到整体结构的主视图,眉头拧到一块去了。
“天佑同志。”他直起腰,“你这是画了一辆双轮农用小推车?”
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搁,指着图纸:“没有液压复进筒,没有牵引车挂钩,上面就焊了十二根铁管子,你管这叫炮?”
老头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他在兵工厂摸了小二十年的炮管子,什么口径的都见过,从汉阳造到樱花人的九二步兵炮,再到缴获鹰酱国的105榴弹炮,没有一门炮长这样。
“这不胡闹吗?”
黎兴思没吭声,但看向林天佑的眼神里也带了三分疑虑。
林天佑拿手指敲了敲图纸上那两个橡胶轮子的截面图。
“高工好眼力,这就是按着农用推车画的。”
他笑了一下:“但这推车,射程8公里,全重不到四百公斤。”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黎兴思手里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掉下来。
高俊民瞪着林天佑,嘴唇动了两下。
“8公里?”老高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四百公斤?”
他伸手一指铁皮柜子上方挂着的军工分布图:“天佑同志,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燕京现在的底子,连105榴弹炮都是打仗缴过来的!你跟我说8公里射程的火箭炮,你知道这需要什么?”
“第一,国内造不出能扛住高膛压的特种耐热钢。第二,燕京也缺拉膛线的设备。第三——”
“高工。”林天佑打断他。
他从桌上摸过一支红蓝铅笔,蹲下来,在图纸空白处刷刷写了三行公式。
“这门炮没有膛线。”
高俊民的嘴合上了。
林天佑用笔尖点着公式:“弹体尾部开六个斜角喷口,火药气体从喷口喷出,产生切向分力,弹体出管后自旋稳定。不需要膛线,管子就是一根光滑的圆钢管。”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组数据:“管材用鞍钢于元正上个月炼的硅锰钒钢坯,热拔成型,壁厚8毫米,内径107毫米。抗拉强度870兆帕,扛这点压力绰绰有余。”
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出的字迹很重,把图纸都压出了印痕。
高俊民低下头,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核,从喷口斜角到燃气推力到初速。核了三遍。
他没再说话。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林天佑的眼神变了。
黎兴思看出了老高工表情的变化。他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桌边,手指按着图纸右上角的重量参数,386公斤。
“天佑。”副部长看着墙上的地图。
“你这门炮确实精巧。但我有一个问题。”
“咱们的战士,将来有可能要在连卡车都开不进去的地方打仗。山高路陡,补给线一拉几百公里。你这四百公斤的家伙事儿,怎么运上去?”
林天佑走到地图前。
“拆。”
林天佑转回桌边,拿铅笔在图纸上圈出几个连接点:“这门炮设计之初就是按拆卸来的。炮架、底座、管束、瞄准具,总共9个模块。最重的一个模块不超过42公斤,最轻的不到7公斤。”
他看着黎兴思:“我们的步兵,可以把这门炮拆成一个个几十斤的零件,人背肩扛,翻过悬崖绝壁,就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组装。”
黎兴思一惊。
高俊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天佑一掌拍在图纸上。
“12根管子,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不需要通信,不需要校射。全靠机械瞄准,8秒钟全部打空。”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8秒钟,12发107毫米高爆弹,弹着点散布覆盖面积相当于一个122榴弹炮团的齐射!打完拆成单管,几个人背着往山沟里一钻,神仙也找不到。”
办公室没人出声。
高俊民的大腿撞在桌沿上。
老高工在太原兵工厂干过,跟着部队转战过半个龙国。他见过战士们抱着集束手榴弹炸碉堡,见过一个排扛着一门打不了几发就拉不动的迫击炮翻太行山。
8秒打空,人背肩扛,打完就跑。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天翻地覆。
黎兴思的手在发抖。他一把把图纸从桌上卷起来,抱在怀里,大步走到办公桌后面。
桌上有两部电话。一部黑色,一部红色。
他抓起那部红色的。
拨号盘转到底,咔咔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我是重工业部黎兴思。请转首长办公室。”
他的声带绷紧了,音调比平时高了半截。
“报告首长,沪城来的林天佑同志,带了一份新方案。是107毫米口径轻型火箭炮。射程8公里,全重不到四百公斤,可拆解人扛,8秒齐射12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黎兴思又补了一句:“我和高俊民同志都看过了,技术路线绕开了我们现有的所有瓶颈。用鞍钢的钢就能造。”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黎兴思放下听筒的时候,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他看着林天佑,声音有些哑。
“首长说,立刻立项,代号由总参定,图纸今天下午之前送到。”
他顿了顿。
“首长还说,要多少钢,鞍山那边全力保障也给。”
半小时内,三通加密电话从重工业部打出去。一通到总参作战部,一通到军工局,一通到鞍山钢铁厂。
没有人知道那张铅笔图纸上画的是什么。
但燕京军工系统里,有资格接触一级绝密的人,都记住了这个代号——农用推车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