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尚功的清单比承诺的早到了半天。
不是他派人送来的,是他自己扛来的。
上午八点,老头拎着一个布口袋出现在第一兵工厂特级车间门口,布口袋里装着两个玻璃瓶和一沓手写的氨基化合物性质表。
“全国硝酸产能我昨晚统计完了。”纪尚功把那沓纸拍在工作台上,“除了沈阳化工厂月产四吨浓硝酸之外,太原有一个小作坊能出稀硝酸,月产量六百公斤,浓度最高做到60%。另外重庆有个旧工厂停了两年,设备还在,修一修能恢复生产,但至少要三个月。”
他把两个玻璃瓶在台面上一字排开:“这是太原送来的样品,一瓶稀硝酸,一瓶浓硫酸。你验。”
林天佑拿起硝酸瓶对着窗户晃了晃,液面微黄,有轻微发烟。
“浓度测过没有?”
“太原那边报的63%。”
差一点。理想值是68%以上。但用分批硝化法可以弥补。
“甘油呢?”
纪尚功翻出清单最后一页:“沪城中华肥皂厂,月产工业甘油两百公斤。另外汉口有一家英资肥皂厂年前关了门,仓库里有一批甘油库存,估计三四百公斤,政府已经接管了物资,调拨手续走起来不费劲。”
林天佑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六百公斤甘油。按配方比例40%算,每公斤双基药需要0.4公斤甘油。每发107火箭弹装药3公斤,其中硝化甘油1.2公斤。但硝化甘油和纯甘油不是一回事,转化率算上损耗……
他在纸边心算了十几秒。
六百公斤甘油,最终能做出大约四百五十公斤硝化甘油。
配合硝化棉,够生产二百五十公斤左右的双基推进剂。
二百五十公斤推进剂,装八十到九十发火箭弹。
不多。
但第一批试制弹,十发就够了。
“原料我心里有数了。”林天佑把清单收好,“纪处长,我有个请求。”
“说。”
“我需要你在这个车间里给我搭一个化工操作台。不用大,两张桌子拼起来就行。要一口大搪瓷盆,一口小搪瓷盆,能套在一起的那种。要玻璃棒三根,量杯若干,棉纱布五十斤,还有冰块。大量的冰块。另外……”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支棉布包裹的温度计,搁在台面上展开。
纪尚功的目光钉在那支水银温度计上。
老化工伸出手,拿起温度计凑到眼前看刻度。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巴咧开又闭上。
“这是哪来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有这种好东西?这精度……”纪尚功长长呼了一口气,“我在晋绥干了十一年化工,没摸过这么好的温度计。”
“所以这支温度计归你用。”林天佑指了指他,“整个硝化过程的温控,由你负责。”
纪尚功握着温度计的手僵了一下。
“等一下。”他把温度计放回桌上,“你说硝化过程?你要在这儿搞硝化?”
“对。”
“林总工。”纪尚功的山羊胡子翘起来了,“你要在兵工厂的车间里做硝化甘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超过十度就可能爆炸。搅拌不均匀也会爆炸。洗涤不干净会自燃。我全知道。”
纪尚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干净。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你。”林天佑看着他,“你有十一年化工经验,手稳,对温度的判断比仪器都准。搅拌这一步,别人干我不放心。你放心,我在沪市有做双基火药的经验。”
纪尚功没吭声。
他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吸了一口冷风。
“林总工。”他背对着林天佑,“你知道我在晋绥是怎么搞硝化的?挖一个地窖,人钻进去,把酸和甘油关在地窖里拌。每次搅拌之前,我先在衣服兜里装一封遗书。”
他转过身。
“你想清楚了?万一出事,你这条命可比我的金贵得多。”
“那就不出事。”
纪尚功盯着林天佑看了半晌,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那支温度计上,又移回来。
“行。”老化工点了头,“冰块我去办。护城河的冰这几天正厚实,找人凿就是了。搪瓷盆和量杯,供给处有。你把配方给我,我先算用量。”
林天佑从棉袄内衬里掏出那张昨夜写满参数的纸,展开,压在台面上。
纪尚功凑过来看。
越看脸色越奇怪。
“这配方……”他的手指在几个关键参数上来回点,“硝化棉的分批硝化路线,我见过类似的,鬼子的技术资料里有提过,但温度控制没你写的这么精确。硝化甘油和硝化棉的混合比,你取的是39.5比57,安定剂碳酸钙3.5%……”
他抬起头:“标准的双基药配方是40比57。你降了半个百分点的硝化甘油,多出来的0.5给了碳酸钙。”
“对。碳酸钙的安定效果差,多放半个点弥补。”
纪尚功的手指在那行溶剂配比数据上停了一下:“乙醇做溶剂,脱水用生石灰……你打算用白酒蒸馏?”
“二锅头,蒸两遍到80%以上,过一道生石灰柱脱水。”
沉默了几秒,纪尚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介于冷笑和苦笑之间的声音。
“用二锅头蒸馏当溶剂造发射药。”他摸了摸自己被硝酸熏黄的山羊胡子,“林总工,你要是把这事儿干成了,往后全国化工界的人都得管你叫爷。”
“叫不叫爷不要紧。”林天佑拿红蓝铅笔在配方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双基推进剂试制方案,代号“擀面杖”。
“能让那十二根管子把弹打出去,打8公里,就行。”
当天下午,冰块到了。
护城河凿出来的大冰坨子,用驴车拉了两车,在车间外面卸成一座小山。
搪瓷盆到了,量杯到了,玻璃棒到了。
太原那瓶63%的稀硝酸和浓硫酸也从库房搬了过来。
棉花是从供给处领的军用脱脂棉,一捆二十斤,干净得很。
缺的只剩甘油。电报已经发到沪城,第一批一百公斤甘油正在装车。
但纪尚功等不了那么久。他决定先做硝化棉,把第一步跑通。
下午三点钟,特级车间里,除了林天佑、纪尚功、老赵和两个经验丰富的化工工人之外,所有人都被清了出去。
段锐带着徐正诚和辛子石守在车间门口。
段锐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但他看到纪尚功往里搬酸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上战场差不多。
“林总工,出了事你们往哪跑?”段锐拦了一句。
“不会出事。”林天佑回了一句,把门关上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
纪尚功指挥两个工人把大搪瓷盆架在木头支架上,小搪瓷盆嵌在大盆里。大盆和小盆之间的空隙塞满了碎冰块,冰上撒了一层粗盐。
温度计插进冰盐水里。零下四度。
“行了。”纪尚功把棉手套摘了,露出一双干瘦的手,指节粗大。他把脱脂棉撕成小片,一片片铺在玻璃盘子里。
“倒酸。”
其中一个工人端起浓硫酸瓶,手稳得出奇。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瓶口缓缓流进量杯,散出的白雾被冷空气一激,贴着杯口翻了两个卷就消散了。
纪尚功眯起眼看量杯的刻度:“够了。”
他把硫酸倒进小搪瓷盆,再接过另一个工人递来的硝酸瓶,按比例加入。两种酸混合的瞬间,温度计的水银柱跳了一下。
“七度。在控制范围内。”
纪尚功拿起玻璃棒,慢慢搅拌混合酸。搅了二十几圈,温度稳定在五度。
“下棉花。”
脱脂棉片一片一片放进混合酸里。每放一片,纪尚功就搅三下,再看一眼温度计。
他搅得极慢,每一圈的速度几乎完全一样。
林天佑站在旁边,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他的另一只手攥着那份配方表,手心全是汗。
这一步不难。硝化棉的危险系数比硝化甘油低得多。但任何细微的失控,温度过高、搅拌不均、局部酸浓度突变,都可能引发分解。
分解不一定是爆炸,但会产生有毒的氮氧化物气体,在这个密闭车间里,几分钟就能让人窒息。
纪尚功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车间里没人说话。只有玻璃棒刮过搪瓷盆底的声音,沙——沙——沙——
十五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
温度始终控制在三度到七度之间。
第一轮硝化结束。纪尚功用玻璃棒把泡在酸里的棉花片一片片挑出来,放进旁边装满冷水的搪瓷缸里洗涤。洗三遍。每一遍都要换水。
洗完的棉花摊在木板上,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微黄。
纪尚功拧了一把。
“没散。纤维结构完整。”他松了半口气。
“含氮量够不够?”林天佑问。
“没法测。”纪尚功摇头,“我手上没有杜马法的测氮设备。但从反应时间和酸用量推算,第一轮的含氮量估计在11%左右。不够。”
“第二轮。”
“我知道。”纪尚功把棉花片放回一组新配的混合酸里。
同样的操作,再来一遍。
搅拌,看温度。搅拌,看温度。
第二轮硝化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温度计的水银柱突然跳了一下。
五度。六度。八度。
“加冰!”纪尚功吼了一声。
工人操起铁铲,把碎冰往大盆里猛塞。
九度——
纪尚功的玻璃棒搅拌速度猛然加快,把反应液搅成旋涡,让热量尽快传导到冰层。
八度。七度。六度。
回来了。
纪尚功的后背湿透了。
他没停手,继续搅。玻璃棒在搪瓷盆里画圈,一圈一圈,匀速,不急不缓。
二十分钟后,第二轮硝化结束。
棉花片捞出来,洗涤,用碳酸钙水溶液中和残余酸,再洗,再拧干。
纪尚功把处理完的硝化棉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酸味。
他掐了一小撮,用火柴点燃。
噗——
白色的火焰一闪即逝,没有残留物,没有黑烟。
纪尚功的手抖了一下。
那撮白色火焰在他的老花镜片上映了不到半秒钟,但那半秒钟他看得真真切切。
纯净的无烟燃烧。含氮量合格。
他把烧完的灰烬捻了捻,什么都没剩下。
老化工慢慢转过头看林天佑。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支水银温度计从冰盐水里抽出来,用棉布仔仔细细擦干净,搁回棉布套子里。
当做宝贝一样收好。
外面天快黑了。段锐在门口跺了两个小时的脚,冻得鼻头通红。车间门一开,他第一个冲进来。
“怎么样?”
林天佑手里捏着一小团微黄色的纤维。
“这是硝化棉。”他把那团东西递给段锐看了一眼,又拿回来。
“长得跟棉花也没什么两样嘛。”段锐凑过来。
“别碰。”纪尚功从后面一把拽住段锐的胳膊,把他往后拖了两步,“你要是手上有汗,沾上去再受了热——”
他做了个向上炸的手势。
段锐脖子一缩,退出去三大步。
林天佑把硝化棉装进干燥的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好。
第一步,成了。
等甘油到了,就做硝化甘油。那才是真正在刀尖上跳舞。
他走出车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燕京的冬天,星星又多又冷。
口袋里那块炸膛的铁片还在。
他摸了摸,铁片被体温焐热了。
不会再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