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是坐闷罐车来的。
三天两夜,从津门到燕京,中间在杨村停了四个小时。
他到燕京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满身煤灰,棉军大衣的右肩磨了个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
段锐在重工业部大门口接的人。两人照面,段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沈明?”
“是我。林天佑呢?”
“车间。跟我走。”
吉普车一路开到第一兵工厂,沈明从车上跳下来。他站在特级车间门口,鞋底的泥蹭了蹭地面,拍了拍身上的灰,抬手整了整衣领。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林天佑探出半个身子。
“进来。”
沈明跨进车间的时候扫了一圈。两台C1E车床,一面挂满图纸的铁皮看板,角落里一堆碎冰在搪瓷盆里化着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酸味。
他鼻子抽了两下。
“你在这儿搞硝化?”
“搞完了,先说你的。”
林天佑搬了两个木凳子,在工具柜旁坐下。沈明从挎包里掏出那一沓草纸,按顺序摊在柜面上。
纸张被汗渍和油污沁得皱巴巴的,但上面的数据工工整整。
“津门的战果你知道了。”沈明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着一张手画的部署示意图,“打完那一仗之后,老雷把战报报上去,军管会给了批示,让我带着技术组去其他城市推广。”
他翻到第二页。
“目前完成部署的有六座城市。津门、沪城之前就搞好了。这个月新增了燕京南苑、武汉王家墩、沈阳东塔、广州白云。每个点位配一部改装后的四式雷达,加上天网-1型发射阵地。”
林天佑拿起那张部署图看了看,六个红圈标注在手绘地图上,旁边备注了雷达型号和火箭弹储备量。
“雷达的多普勒滤波电路板,各站都装好了?”
“装了。但有一个问题。”沈明指了指图上沈阳的位置,“东塔那个站的雷达底子太差,是从鬼子手里缴的旧货,年头长了元器件老化,滤波电路板装上去之后杂波过滤率只有百分之六十,比津门那台差了整整二十个百分点。我换了两遍元件,能提到百分之七十,再往上就得换整机了。”
“七十够不够用?”
“勉强。探测距离缩到一百五十公里,但对付螺旋桨飞机问题不大。”
林天佑点了下头,“火箭弹储备量呢?”
沈明翻到第四页,列了一张表。
“津门库存四百二十发,沪城三百八十发,燕京南苑三百发,武汉两百四十发,沈阳一百八十发,广州刚起步,只有九十发。全国加一块儿,一千六百一十发。”
他抬头看林天佑:“够打三到四次津门那种规模的战斗。但要是鹰酱人搞大编队来,十几架一起飞,弹药消耗翻几倍,撑不了几轮。”
“生产线呢?各地能自产了吗?”
“沪城和沈阳可以自己造弹体和战斗部,焊接和装药都没问题,罗明旭那边带出来的人手艺过关。近炸引信比较麻烦,合格率上不去,津门那边十发里头有两三发引信不可靠,要么提前炸要么不炸。”
“引信不合格是哪个环节?”
“陶瓷电容。”沈明扒拉出一张画了引信电路的草图,“国产的陶瓷电容品控差,受潮之后容值漂移,导致振荡频率偏了。我在津门试过烘烤除潮,管用,但没有烘箱,用的是灶台上架铁丝网烤……”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
“反正能用,就是费事。”
林天佑把那张引信电路图抽出来看了一遍。沈明标注得很细,把国产元件的实际参数和设计参数的偏差都写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他自己琢磨的补偿电路。
“这个补偿电路是你加的?”
“嗯,加了一级稳压。”
林天佑看了几秒,拿红蓝铅笔在电路图上改了一个电阻值。
“这里,从470欧改成560欧,留点余量。”
沈明凑过来看了看改动的位置,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
“行,回头通知各站改。”
两个人把六个城市的数据一项项过了四十多分钟。雷达参数、阵地布局、弹药库存、人员培训进度、设备维护情况,全部捋了一遍。
沈明汇报完,把草纸收好,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天佑,这三个多月我跑了六个城市,坐了不知道多少趟闷罐车,觉都是在火车上睡的。但值。”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知道最让我高兴的是什么?广州那个站的雷达兵,是个十九岁的小战士,之前大字不识一个。我教了他两个礼拜,他现在一个人盯屏幕,能准确报出方位、距离和高度。拿那个示波器上的光点跟他说话,他比说人话还利索。”
林天佑听了没搭腔,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歇几天?”
“不歇了。”沈明坐直了。他在闷罐车上憋了三天,身上哪儿都酸,但人精神得很,“你让我来燕京肯定不是光听汇报的。什么活?”
林天佑站起来走到铁皮看板前,指了指上面那排编号001到012的图纸。
“107毫米轻型火箭炮。”
沈明站起来凑到看板前。他从001看到012,看得很慢,中间在003号发射管图纸上停了最久。看完整套图纸,他退后两步,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要把炮做到能用手推车拉着跑?”
“不光拉着跑。拆成九块,人背着翻山。”
沈明咂了下嘴。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从图纸上的结构联想到加工工序,再联想到现有设备能不能干。
“发射管的内壁精加工怎么解决?C1E吃不了这个精度吧?”
“我设计了专用铰刀,老赵正在磨。”
“底座焊接用什么焊条?”
“国产的五零焊条够用。”
“弹药呢?”
“推进剂刚搞定第一步,硝化棉做出来了。甘油在路上,到了就做硝化甘油。”
沈明听到“硝化甘油”三个字,愣了两秒。
“你在兵工厂里做硝化甘油?”
“做完了硝化棉,还没做甘油那步。”
沈明看了看角落里那套搪瓷盆和碎冰的装置,又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酸味,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林天佑从沪城一路走过来,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说了没用不如不说,不如直接搭手。
“行。我给你打下手。你告诉我从哪开始。”
林天佑从工具柜上取下一份手写的工序分解表递给他。
一张纸正反两面写满了字,把整门炮从原材料到成品分解成了四十六道工序,每道工序后面标注了负责人、所需设备和完成时限。
沈明扫了一遍,在第十四道工序“发射管热拔成型”处停住了。
“鞍钢的钢坯什么时候到?”
“后天。”
“到了之后热拔谁盯?”
“你。”
沈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那我明天先把铰刀的图纸吃透,后天钢坯一到直接开干。”
林天佑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工作台继续改他的弹体设计。沈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把每台设备的状态摸了个底,又跟老赵聊了十几分钟车床精度的事。
傍晚六点,老赵下班走了。车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明靠在车床旁边。
“天佑。”
“嗯。”
“天网那套系统,我跑了六个城市推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的干部和战士看见雷达屏幕上出现敌机的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都一样。”
“什么表情?”
“就是……不信,然后信了,然后红了眼眶。他们受够了被人从天上炸,又打不着的日子。你给了他们一双眼睛,他们头一回在夜里看见敌人在哪。”
林天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沈明站直身子。
“所以107这个事我接了。你画图,我盯生产,咱们在沪城怎么干的,在燕京还怎么干。”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住哪?”
“四合院有空房。你住西厢。”
“你们一家人住的地方?我去搅和不太好吧。”
“我妈蒸馒头的手艺很好,你去了有口福。”
沈明笑了。他从津门出发到现在,啃了三天干饼子。
“那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