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发弹,每发装药三公斤,推进剂总需求三十万公斤。三十万公斤双基药,按配比折算,需要硝化棉十七万公斤,硝化甘油十二万公斤,碳酸钙一万零五百公斤。”
“先说硝化棉。十七万公斤硝化棉,需要棉花约九万公斤,这个不是问题,国内有。但棉花要用混合酸硝化,按工艺用量算,需要浓硝酸二十五万公斤,浓硫酸七十五万公斤。”
赵副部长的脸色变了。
“再说硝化甘油。十二万公斤硝化甘油,需要工业甘油约五万公斤,再加浓硝酸八万公斤,浓硫酸二十四万公斤。”
林天佑停了一拍。
“两项合计,光浓硝酸一项,总需求三十三万公斤。三百三十吨。”
“纪尚功处长给我的清单上写得清楚,沈阳化工厂月产浓硝酸四吨,太原小作坊月产稀硝酸六百公斤,浓度还只有63%。就算把重庆那个停了两年的旧工厂修好,满打满算,三处加起来月产浓硝酸不超过六吨。”
“三百三十吨除以六吨,五十五个月。四年半。这还是把全国所有硝酸产能全部拨给107,一滴不留给弹药厂、炸药厂、化肥厂的前提下。”
赵副部长没出声。他的手从引擎盖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钱勇毅翻开笔记本算了一遍,合上,脸发白。
陶振邦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吐出字来。
“硫酸也缺。”林天佑没停,“总需求九十九万公斤,将近一千吨。国内硫酸产能比硝酸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大部分硫酸产能在冶金和化肥口,抢过来用,别的线全停。”
“甘油更不用提。全国肥皂厂的甘油副产品加起来一年不到一万公斤。五万公斤的缺口,你让我去哪变?”
赵副部长无话可说。他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恶仗硬仗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人拿化学元素周期表跟他打过仗。
“天佑同志。”赵副部长的声音哑了,“你的意思是,这门炮造出来了,弹药跟不上?”
“不是跟不上。是差了两个数量级。”
“那你说怎么办?”
“建厂。”
两个字落地,院子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建什么厂?”黎兴思问。
林天佑走到吉普车前面,用手指在引擎盖的灰尘上写了三个字。
合成氨。
“硝酸的源头是氨,氨氧化就是硝酸,要从根子上解决硝酸产能,不能靠东拼西凑几个小作坊,必须建一套工业化的高压合成氨装置。”
他在“合成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硝酸”,再指向“炸药/推进剂”。
“合成氨的原料是空气和水。空气里78%是氮气,水电解出氢气。氮气加氢气,在高温高压催化剂作用下,合成氨。氨氧化之后就是硝酸。有了硝酸,硝化棉、硝化甘油、TNT,要多少有多少。”
陶振邦的眉头拧成一团疙瘩。
“合成氨?”他咀嚼这三个字,“我在延安的时候听毛熊顾问提过,说这东西是德国人一战前搞出来的。整套装置要上百个大气压的高压环境,得用特种钢做的反应塔。这种东西,鹰酱国和毛熊国有,咱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够明白了。
“我知道难。”林天佑用袖子把引擎盖上的字擦了,“但土法熬硝的路已经走到头了。纪尚功搞了十一年土化工,他比谁都清楚,靠地窖和搪瓷盆,能出几百公斤硝化棉就到顶了。要支撑十万发弹的产能,必须走工业化路线。”
赵副部长看了一眼黎兴思。黎兴思的表情很难看。
“建一套合成氨装置需要什么?”黎兴思问。
“三样东西。第一,高压合成塔。这是核心设备,反应在三百二十个大气压、五百度的条件下进行,塔体必须扛得住这个压力。第二,催化剂。铁基催化剂,掺氧化钾和氧化铝做促进剂。第三,压缩机,把原料气压到工作压力。”
“催化剂和压缩机我暂且不问。”黎兴思抓住了重点,“合成塔、三百二十个大气压,这东西用什么做?”
“特种钢锻件,塔壁至少要八十到一百毫米厚。”
黎兴思没追问了。他太清楚国内的家底。鞍钢能炼出好钢,但炼出来之后呢?一百毫米厚的钢板,卷成直径一米多的圆筒,焊成密封容器,这需要重型卷板机,需要大吨位液压机,需要一整套连鬼子占东北那会儿都没配齐的重装备。
“这件事。”赵副部长开了口,嗓子里像含了砂子,“我今晚上报。合成氨建厂的事,不是重工业部一家能拍板的。”
他看着林天佑,停了两秒。
“但你先把方案写出来。”
“已经写了一半了。”
赵副部长愣了一下。钱勇毅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写的。”林天佑补了一句。
赵副部长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化成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音。这小子,一边盯着试射,一边脑子里已经在算三百三十吨硝酸的账了。
“行,方案明天给我。”赵副部长拉开吉普车门,“我带着一块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