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交上去的第三天，批复下来了。
速度快得不正常。
钱勇毅打电话通知黎兴思的时候，黎兴思还在跟陶振邦扯皮催化剂原料的事。
批复只有一句话，“同意建设合成氨试验装置，由重工业部牵头，林天佑负责技术总体。”
落款的那个章，黎兴思看了两遍。
盖章的人，能调动全国任何一个工厂的任何一台设备。
消息传到第一兵工厂特级车间的时候，纪尚功正蹲在地上整理他的酸瓶子。他听沈明转述完批复内容，把瓶子往木架上一搁，擦了擦手。
“批了？”
“批了。”
纪尚功“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水银温度计看了一眼，又装回去了。
这支温度计陪他做完了全部硝化棉的试制，量程还没用到上限的三分之一。合成氨反应五百度，这回该让它见见世面了。
真正的难题在两天后的技术论证会上暴露出来。
会议在重工业部三楼的小会议室开。
黎兴思主持。到场的除了林天佑和纪尚功之外，还有一个人，机械工业局的总工程师周德茂。
周德茂六十一岁，头发全白了，在沈阳兵工厂和太原兵工厂干了三十年机械加工。他是国内为数不多碰过大型压力容器的人。1938年，他在太原兵工厂参与过一次修复缴获的樱花人高压釜的工作。那个高压釜的工作压力只有七十个大气压，修完之后试压，在六十五个大气压的时候密封面渗了。
七十个大气压都费劲。现在林天佑要三百二十个。
周德茂看完林天佑的方案，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到椅背里。
“林总工。”周德茂说话慢，“你方案里写的合成塔，内径八百毫米，壁厚九十毫米，总高度六米。这个尺寸和压力等级，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咱们国内，造不了。”
林天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造不了的原因不是钢不行。鞍钢出的硅锰钒钢我信得过，抗拉强度八百七十兆帕，够了。问题出在加工上。”
周德茂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一张草图前，用手指点着塔体截面。
“九十毫米厚的钢板，卷成直径八百毫米的圆筒。你需要一台什么样的卷板机？四辊卷板机，辊子直径至少六百毫米，卷板能力五十毫米以上。这种设备，鹰酱国有，毛熊国有，东洋人的重工厂有。咱们？”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咱们最大的卷板机在沈阳，三辊的，最大卷板厚度二十毫米。二十毫米。你要九十毫米。差了四倍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黎兴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纪尚功的山羊胡子微微抖了一下。他是化工出身，机械加工不是他的领域，但“造不了”这三个字他听了太多遍。在晋绥的时候，每一次提出新设想，得到的回答都是“造不了”。
“退一步讲。”周德茂继续，语气没有任何恶意，是纯粹的技术判断，“就算你找到办法把九十毫米的板子卷成筒，焊缝怎么处理？九十毫米厚的对接焊缝，要全熔透，要探伤合格，要在三百二十个大气压下不漏不裂。这种焊接工艺，我干了三十年没见哪个焊工能做到。”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到鼻梁上。
“林总工，我不是泼冷水。我是告诉你现实条件在哪。你要是有办法，我洗耳恭听。”
林天佑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块用锅底灰刷的黑板前。黑板小，大概一米二宽，不到一米高。他从粉笔盒里捡了一根白的、一根红的。
白粉笔先上。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圆，标注“内径800mm”。
然后在大圆外面套了一个稍大的圆。
“周总工说得对，九十毫米整板卷筒，国内做不到。所以我不用九十毫米整板。”
他在两个圆之间的间隙里画了几条弧线，把那个环形截面分成了好几层。
“多层包扎。”
周德茂的眼睛眯了起来。
“内筒用二十毫米的钢板卷制，这个厚度沈阳的卷板机吃得下。内筒做好之后，在它外面再包一层二十毫米的钢板，加热到三百度左右，趁热往上缩。冷却之后外层收紧，给内筒施加一个预压应力。”
他在截面图上标了箭头，表示应力方向。
“然后再包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是二十毫米的薄板，每一层都在加热状态下包裹，冷却后箍紧。四层半包完，总壁厚九十毫米。”
红粉笔画了应力分布图。
“整体厚板做的筒体，内壁受最大拉应力。但多层包扎的筒体不同，外面每一层冷却收缩都在给内筒施加压应力，相当于一层一层往上箍桶箍。三百二十个大气压的内压打上来，先抵消这些预压应力，然后才开始拉伸内壁。”
他在应力图上标了两组数字。
“等效效果，四层二十毫米的包扎筒体，承压能力不低于一整块八十五毫米厚的锻件筒体。而且安全裕度更高。为什么？因为整板筒体一旦裂了就是贯穿性破裂，一炸就是碎片。包扎筒体的裂纹被层间界面阻断，最多漏一层，不会爆炸性失效。”
周德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几乎把脸贴到那个截面图上。
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裸眼凑近了看那几条弧线和应力箭头。
“你这个思路……”他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他退后半步，右手食指在截面图的层间界面上来回点了三下。
“层和层之间的贴合度怎么保证？热包扎冷却之后，如果外层和内层之间有间隙，应力传递就断了。等于白包。”
“所以包扎之前，每一层钢板的内弧面要打磨干净，不能有氧化皮。加热温度控制在280到320度之间。包扎完成后趁热用大锤沿纵向逐段锻打，消除残余间隙。冷却速度也有讲究，不能急冷，要缓冷。”
周德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做过？”
“没做过，但算过。”
老头把老花镜从额头拉下来又推上去，反复了两次。他这个动作说明脑子在高速运转。
“钢板……用什么钢？”
“鞍钢的硅锰钒钢。于元正上个月试轧的那批薄板，二十毫米规格的，成品力学性能我看过检测报告。抗拉八百七十兆帕，屈服六百八十，延伸率14%。够了。”
“焊接呢？”
“内筒的纵焊缝用双面焊，内外各一道。每一层包扎板自身不焊死，只在两端用角焊固定边缘。层间用热装过盈配合代替焊接。最终整个塔体只有内筒的纵焊缝和环焊缝是承压焊缝，数量少，质量容易控。”
周德茂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黑板前，一声不吭地看了足有两分钟。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没动。黎兴思盯着那张截面图，看不懂应力分析，但他看得懂周德茂的反应。
“焊工。”周德茂终于开口了，声音跟之前不一样，少了判官的果断，多了一点犹豫，“内筒的纵焊缝，二十毫米厚的特种钢双面对接全熔透焊。这条缝，全国能焊的人不超过一巴掌。”
“我知道。”林天佑放下粉笔，“所以我需要您帮我找人。”
周德茂把老花镜彻底摘下来，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我手底下倒有一个。沈阳兵工厂锅炉车间的八级焊工，任高义。当年修樱花人高压釜的时候，七十个大气压的那条焊缝就是他焊的。”
“能调来吗？”
“我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