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推开动力间的铁门时,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
纪尚功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棕色的玻璃瓶,瓶口冒着白烟。
“多少浓度?”
“六十八。”纪尚功举起一根玻璃棒,棒头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第一批产量不大,一共出了十一公斤。但工艺跑通了,催化铁网的温度控制在八百二十度,氧化率百分之八十三,比你预估的低了两个点。”
“铁铬催化剂的活性不如铂铑,八十三已经很好了。后面换大型反应器可以优化。”
林天佑接过纪尚功递来的比重计,插进玻璃瓶里。
液面上的刻度线稳稳的停在一点四一的位置。
浓度百分之六十八的工业硝酸,比重一点四一。
教科书级别的数据。
“老纪,你闻了多久了?”
“大半天。”
“赶紧出去透气,酸雾伤肺。”
“我搅了十一年硝化甘油,肺早就不嫩了。”纪尚功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倒是你,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问。”
“这十一公斤酸,加上沈阳的四吨库存,够不够做第一批推进剂?”
“四吨浓硝酸加上沪城调来的甘油和脱脂棉,第一批可以生产大约两千公斤双基推进剂。按每发107弹三公斤计算,六百多发。”
纪尚功咧了咧嘴。
“六百发,半年前我做一辈子也凑不出这个数。”
“半年后的产量会是这个数的一百倍。”
纪尚功盯着那瓶硝酸看了几秒,弯腰把瓶盖拧紧。
“我信。”
第一批双基推进剂的量产从第二天开始。
纪尚功带着两个助手在特级车间的隔壁搭了一间专用的推进剂配制室,墙砌了双层砖,窗户开在屋顶,通风用的是林天佑画图让老赵焊的排烟管道。
硝化棉和硝化甘油按五十七比四十的比例混合,碳酸钙百分之三点五做安定剂。
溶剂用的是二锅头蒸馏出来的乙醇。
纪尚功搅药的时候,动力间里的合成氨装置在轰隆隆的运转。
压缩机的阀片每分钟三百次开合,已经连续跑了七十二小时。
沈明每隔四个小时检查一次阀片磨损情况,到第三天报出了数据。
“七万两千次开合,阀片表面磨损量不超过零点零二毫米,没有裂纹。”
林天佑点了点头。
“告诉沈阳兵工厂,这批热处理工艺定型,按这个参数批量生产阀片,备件先备三百片。”
合成氨装置的日产量逐步稳定。
第一周,日均九十五公斤。
第二周调整了催化剂床层的气体分布器之后,升到一百零八公斤。
硝酸产线同步放大,日产硝酸六十公斤。
推进剂日产从第一天的三十公斤爬到一周后的八十公斤。
第三周。
赵副部长带着两份文件来到第一兵工厂。
第一份是计划委员会的批文,在鞍山、太原、重庆三地各建一座日产三十吨级合成氨工厂,林天佑任总技术顾问,图纸和工艺文件由重工业部统一下发。
第二份是总参的命令,107毫米轻型火箭炮首批五百门、弹药十万发的生产任务正式下达,代号农用推车,由燕京第一兵工厂和沈阳兵工厂协同完成。
赵副部长把文件拍在林天佑的工作台上。
“首长批了。三座厂,四个亿旧币的专项预算。你的图纸什么时候能出齐?”
“六十天。”
“六十天之内,鞍钢的钢坯和于元正的特种钢全部向你倾斜。需要什么你开口,走我这条线。”
“我只要一样东西。”
“说。”
“给我调二十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化工和机械专业,我亲自带。这三座厂建起来之后得有人接手运转,不能每座厂都靠我和老纪飞过去蹲着。”
赵副部长想了两秒。
“我从燕京大学和清华工学院给你挑。”
“谢了。”
赵副部长走了之后,陶振邦来了。
这一回他的态度和第一次看107炮的时候判若两人,进门先给林天佑鞠了一个躬。
“林总工,五百门炮的生产计划我已经排了初稿,你过目。”
陶振邦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纸。
燕京第一兵工厂负责发射管束和高低机方向机,沈阳兵工厂负责底座支架和法兰固定环,鞍钢提供全部特种钢坯料。
两地同时开工,月产炮体四十到五十套。
弹体由沪城沪江机械制造厂的罗明旭负责壳体冲压,推进剂由燕京配制室供应,战斗部装药由太原兵工厂完成。
“发射管精度能保证吗?”林天佑看着第三页的数据。
“老赵说了,他把那把铰刀的参数教给了沈阳兵工厂的两个五级车工。用你定的三辊定位和专线供电方案,试加工了六根管子,公差全部在正负零点一五以内。”
“最好的一根多少?”
“正负零点零六。”
林天佑的眉头松了。
“月产弹药呢?”
“瓶颈在推进剂。”陶振邦直说了,“现在日产八十公斤,月产两千四百公斤,够八百发。要达到月产五千发以上,推进剂日产得上到五百公斤。”
“三座合成氨厂投产之后,硝酸日产能上到两吨以上,推进剂的原料问题就不存在了。在那之前,先靠沈阳的库存硝酸和这台试验装置顶着。”
“能顶多久?”
“四到五个月。正好和第一座大厂的投产时间衔接上。”
陶振邦合上文件夹,长出一口气。
“我在延安干了二十年军工,最惨的时候全厂一个月才出三百发迫击炮弹。现在你跟我说月产五千发107火箭弹,我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以后梦里的数字只会更大。”
两个月后。
燕京西郊西山靶场,刺猬沟对面的馒头山头。
赵副部长、钱勇毅、陶振邦、黎兴思站在观察点,望远镜举在眼前。
山头下方的缓坡上,三十六门107毫米火箭炮一字排开。
每门炮十二根管子,三十六门炮四百三十二根管子,全部朝向八公里外的废矿靶场。
先锋营二百四十名炮兵在炮位旁边站得笔直,每门炮六个人。
营长胡安平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扛底座翻山的班长了。
107炮定型量产之后,赵副部长点了他的名,把他从步兵连提进炮兵营。
“报告,先锋营全员就位,三十六门炮弹药装填完毕,请指示。”
赵副部长放下望远镜。
“林天佑,你的炮,你下口令。”
林天佑走到队列前方,看着三十六门黑漆漆的铁管子。
双轮着地,炮口朝天,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几个月前,这东西被陶振邦叫做手推车。
“全营齐射,目标八公里,预备。”
两百四十个人同时转身面向炮位。
起爆器接上电线。
“放。”
三十六门炮在零点三秒的时间差内全部开火。
四百三十二枚火箭弹从管口喷出,拖着长长的橘红色尾焰,冲向天际。
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到头顶,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像一阵横扫过山头的飓风。
赵副部长的望远镜差点被震掉。
钱勇毅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一块石头才站稳。
四十秒后,八公里外的废矿靶场腾起一连串火球。
爆炸声滚过旷野,经久不散。
望远镜里,靶场内五十多个木制假人和六辆废旧卡车被四百三十二发火箭弹犁了个遍,弹坑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方圆三百米内没有一块完整的地表。
陶振邦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干了二十年军工,从没见过这种火力密度。
赵副部长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够了。”
他转身看着林天佑。
“够了。”
这两个字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
“第一批一百二十门炮和两万四千发弹,什么时候能装车北运?”
林天佑看了一眼胡安平。
“胡营长,你的人训练到位了吗?”
胡安平挺了挺胸。
“三十六门炮全员实弹射击三次以上,拆装时间从最初的二十三分钟压到十四分钟。随时可以开拔。”
林天佑转向赵副部长。
“陶局长的排产计划里,三月底前沈阳和燕京两边的炮体累计下线一百二十门。弹药方面,沈阳库存硝酸加上试验装置的连续产出,三月底前可以备齐两万四千发。”
赵副部长的眼睛盯着南方的地平线,目光越过山峦和旷野。
那个方向再往北三千公里就是鸭绿江。
江对面的枪炮声还没有响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会响的。
“三月底。”赵副部长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林天佑,告诉你的人加把劲。四月之前,这批炮和弹必须到位。”
他没说到哪里。
但林天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军人才有的东西。
馒头山头上的风把烟吹散了。
四百三十二个弹坑在远处的靶场里冒着余烟,像大地上的伤疤。
但这些伤疤是龙国自己造出来的。
从第一炉钢坯到最后一发弹药,从鞍钢的高炉到燕京护城河的冰,从一个十八岁年轻人脑子里的公式到成千上万双工人的手。
段锐站在林天佑身后两步的位置,50式突击步枪挎在肩上,枪管朝下。
他没有看靶场。
他看的是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