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副部长亲自打电话来的。
电话在段锐的值班室里响的，早上七点十分，段锐接的。
“赵副部长要来，今天下午两点。”
段锐放下电话，先去找林天佑。林天佑刚从宋千霜那里做完早检，左臂袖子还卷着。
“来几个人？”
“赵副部长和黎副部长。还有一位，电话里没说名字。”
林天佑把袖子放下来，两位副部长一起来，这不是普通视察。
“会议室收拾一下，通知叶姝瑶把五九式全套资料从铁柜里调出来，按总装图、底盘、炮塔、发动机、装甲分类摆好，试样也拿出来。”
“哪些试样？”
“全部，七炉，包括前三炉的废品。”
段锐去安排了，赵雪桐在门口听见“赵副部长”三个字，到办公楼外转了一圈，检查了大门口到会议室的路线，地上一块松动的砖她蹲下去拿刺刀撬紧了。
孟小棠得到消息是八点半，她在食堂里站了三秒，然后打开碗柜清点搪瓷碗。
“小张，下午有首长来，准备茶水。花茶有没有？”
“没有，只有粗茶叶。”
“去镇上买，花茶一两，散装的就行，再买两斤酥饼。”
“酥饼？”
“首长也是人，要吃东西。你没见过领导开会饿肚子？”
小张骑着自行车出去了，孟小棠又把热水壶涮了两遍，确认没有水垢。
上午十点，林天佑开了一个碰头会，只有四个人，他、沈明、苏敏、老赵。
“下午赵副部长和黎副部长来听五九式汇报，我讲总体方案，沈明备传动系统的补充数据，苏敏准备结构校核的计算书，老赵带着全部试样和检测记录到场。”
苏敏问了一句：“让我讲什么？”
“你讲你的大尺寸铸件热应力分析，完整地讲。”
苏敏愣了一下：“你让我在副部长面前说这个项目有多难？”
“不是说难，是说清楚我们面临的真实问题，以及我们准备怎么解决。赵副部长和黎副部长不是门外汉。你糊弄他们，他们知道。你说实话，他们才信。”
苏敏想了想，没反驳。
沈明在旁边补了一句：“苏敏你别拍桌子就行。”
苏敏看了他一眼，眼神的意思是看情况。
中午孟小棠提前开了饭，比平时早半个小时，杂粮窝头、白菜炖豆腐、一碟腌萝卜，另外给林天佑多加了一个煮鸡蛋。
宋千霜把鸡蛋推到他面前：“吃。下午汇报不知道几点结束，你不能饿着上阵。”
林天佑把鸡蛋剥了，两口吃完，蛋黄噎到嗓子眼，喝了半碗汤才顺下去。
一点四十分。
大门外响了两声喇叭。
段锐打开铁门，两辆嘎斯吉普开进来，后面跟着一辆卡车。
赵副部长从第一辆车下来，他穿着半旧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下车后他先看了看院子，目光扫了一圈灰砖平房、车间的烟囱、围墙上新装的铁丝网。
黎兴思从第二辆车下来，他穿中山装，胸口别了一支钢笔，手里拎着公文包。
卡车上跳下四个战士，搬了三只木箱进院子。段锐要上去帮忙，赵副部长摆手：“别管，那是给你们带的东西。后面再说。”
第三个人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下来。五十多岁，个头不高，穿深灰色棉布对襟夹袄，脚上一双黑布鞋。脸瘦。手指上有老茧。
林天佑不认识。
赵副部长走过来，跟林天佑握手：“天佑，瘦了。你们那个宋医生到底管不管用？”
林天佑笑了一下：“管，管太多了。”
黎兴思在后面拍他肩膀：“我上次跟你说的陶振邦，这次他没来，在太原盯107产线，今天来了一位新面孔。”
他侧身，指那个穿布鞋的人。
“这位是孟繁珍，孟总工。鞍钢技术处总工程师。上头特意让他过来听你的装甲钢方案。”
孟繁珍。
林天佑脑子里的数据库翻了一下。前世没见过这个名字。但鞍钢技术处总工，这个级别的人亲自来五〇三，说明上面对装甲钢的事极认真。
孟繁珍的手伸过来，手掌糙，握力大。
“林所长，听了很多，今天来看看。”他说话带口音，东北口音里混着一点辽南的韵味。
“孟总工远道来辛苦。”
“不辛苦，比在鞍钢蹲高炉前凉快。”
林天佑带众人进了会议室，叶姝瑶已经把所有图纸和资料按类别摆好了。桌面铺着一卷白布，白布上压着七沓资料、七组试样、三本记录。
赵副部长进门扫了一眼桌面，视线在那七组试样上停了。他走过去，拿起第一炉的断面，翻了翻。又拿起第七炉的。
两块断面搁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
第一炉的断面坑洼粗糙，气孔成片。第七炉的断面细腻平整，用指甲划，留不下印。
赵副部长没说话，他把两块断面放回桌上。
黎兴思坐下来，翻开公文包，他来之前做过功课，包里有一份林天佑上次交的五九式方案纲要。
“开始吧。”赵副部长说。
林天佑站到黑板前。叶姝瑶坐在角落负责记录。沈明、苏敏、老赵坐在第二排。赵雪桐在门外站岗。
“赵副部长，黎副部长，孟总工。”林天佑开口，没有客套，“五〇三目前的主攻方向是代号五九式的中型坦克。战斗全重三十六吨，一百毫米线膛炮，五百二十马力柴油机，最大公路时速五十公里。这是总装图。”
他把那张大图挂到黑板旁边。炮塔、底盘、发动机、传动系统，整车的剖面一览无余。
黎兴思站起来走到图前，看了很久。
孟繁珍没站起来。他的视线直接跳到了装甲布局图上，车首一百毫米、炮塔正面两百毫米。
“铸造装甲。”他说了几个字，不是问句。
“对。”林天佑把装甲钢的试验数据翻出来，“过去两周，五〇三小型平炉完成了七炉试验。材料是锰硅基合金钢，微量添加钼和钒做晶粒细化。第四炉开始采用高压气体雾化喷射成型，第七炉达到了HRC四十五、冲击韧性三十一焦耳的指标。”
他把七组试样逐一递到孟繁珍面前。
孟繁珍接过来，没看数据纸，他先摸。
七块试样从左到右排开，他每块拿起来摸断面，用指肚在上面按了一下。前三块他摸得快，第四块他慢了，第七块他摸了两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