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炉和第六炉在三天里接连完成。
热处理制度按林天佑调整后的方案执行。正火温度从九百二十升到九百四十，回火温度从两百提到两百三十，保温时间翻了一倍，三小时。
第五炉的冲击功到了二十六焦耳。
第六炉到了二十九。
差一个焦耳。
“再降零点零三的碳。”林天佑盯着数据单，“下一炉铁水出来后，加一道预脱碳处理。用氧气吹炼。”
“咱没有氧气瓶。”老赵提醒他。
“纪尚功那边合成氨装置旁边的电解槽能副产氧气。量不大，一炉钢水的脱碳处理够用了。”
纪尚功被叫来时正啃咸菜卷饼，嘴角糊着酱。
“借你的电解氧。”林天佑说。
“行，拿管子接？”
“不行，氧气得干燥后用耐压软管送到炉前，你派顾衡来操作，他学过气体分析。”
纪尚功把饼咽下去：“他那个刺头学生？你要给他单独碰气阀？”
“不放心你跟。”
纪尚功磨磨叽叽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软管我那儿没有。”
“任师傅有，紫铜管接橡皮套。”
“行吧。”
第七炉出来是下午四点。
陈绍宗这次没去燕大。林天佑让他在试样上直接做简易弯曲试验，把试片架在两块铁砧上，中间悬空，然后拿锤子砸。
不标准，但能看变形量。
陈绍宗砸了第一锤，试片弯了，没断，弯曲角度超过三十度。
他又砸了一锤。四十五度。还没断。
“行了。”林天佑拦住他。
试片被掰成了一个浅弧，断口边缘有延展性撕裂的痕迹。
老赵拿过来用指头摸：“韧了。”
“明天送燕大做正式摆锤试验。”林天佑说。
第二天下午，数据回来。
冲击功：三十一点二焦耳。
硬度：HRC四十五。
林天佑拿到数据的时候，正在办公室跟沈明讨论传动系统的齿轮材料。他把数据纸接过来，看了十秒，说：“过。”
老赵的声音从车间那头传过来，他不知道数据出了。周德茂倒是知道了。他正好在走廊里碰上了送数据回来的陈绍宗，得知了情况后，说了句：“告诉赵师傅，别太高兴。”
陈绍宗不懂：“为啥？”
周德茂拿手指点了点他：“小试样过关和大构件过关之间，隔着一座矿。”
这话当天晚上就应验了。
苏敏拿着一份计算书找到林天佑。她敲门后，推门就进。
“林所长，我算完了。”
林天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纸。这是炮塔铸件的热应力分布计算。苏敏的字迹密密麻麻，推导过程占了四页，最后一页是结论。
“铸造炮塔最大壁厚两百毫米，最薄处五十毫米。从两百毫米过渡到五十毫米的区域，冷却速率差四倍以上。按你第七炉的热处理制度，正火九百四十、回火两百三十，厚壁区心部的冷却速度不够，组织转变不完全。表面硬度能到四十五，心部只能到三十八。”
“三十八意味着什么？”沈明在旁边问。
苏敏看了他一眼，“一百毫米穿甲弹打在这个位置，表面挡住，心部裂。从里往外碎。比被直接打穿还糟糕，碎片会在车体内部横飞，四个乘员全报销。”
办公室安静了。
沈明把手里的铅笔搁下。
苏敏继续：“小试样二十厘米见方，冷却均匀，所以硬度和韧性数据漂亮。放大到真实尺寸的炮塔，直径一千八百四十毫米，高度八百多毫米，总重超过五吨，你把它扔进正火炉里，炉膛温度均匀性控制不住。中间热，四周冷。上面热，下面冷。冷却的时候更不均匀。钢的组织跟着乱。”
她把计算书放到桌上，“我不是跟你唱反调。我是告诉你，现在小试样过关了，离炮塔还远。”
林天佑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苏敏的计算书翻了两遍。推导过程没有错误。
周德茂推门进来。他听见了对话的后半段。
“苏工说得对。我补一条。”周德茂站在门口没走进来，声音慢悠悠的，“喷射成型工艺，你们试的是十公斤级别的小块。炮塔是五吨。你的喷嘴孔径两毫米，钢水流量每秒不到半公斤。五吨钢水，你打算喷多久？”
沈明算了一下：“一万秒？快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连续喷。先喷上去的已经凉透了，后喷的还是液态。温差导致层间结合不良。等于用一千层铁皮糊了一个炮塔，看着是整的，一敲就散。”
这个问题比苏敏的还狠。
苏敏说的是热处理不均匀，还可以想办法改进工艺。周德茂说的是喷射成型本身在大尺寸构件上行不通。
那等于把路堵死了。
林天佑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四个人，他、沈明、苏敏、周德茂，窗外院子里传来铁锤的声音。老赵在车间里正高兴，在改第八炉的配料。他还不知道上面的讨论。
林天佑闭了两秒眼。他前世参与过五九式的后期改型项目。原型车的炮塔制造工艺他看过档案，那时候有苏联图纸和驻厂专家。现在没有。
但他脑子里有东西。悟性逆天的被动技能在他的大脑运转。苏敏的热应力计算、周德茂的喷射时间悖论、图书馆里吸收的铸造学知识、前世的工程经验，所有的碎片在两秒里被搅到一起，碰撞，再分开，再碰撞。
他睁开眼，拿起铅笔。
“炮塔不整体铸。”
三个人同时看他。
“分区。”林天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他把圆分成六块，像切西瓜。
“炮塔分成六块铸造。每块重量控制在一吨以内。每块单独喷射成型，单独热处理。壁厚过渡区放在分块的拼接线上，拼接线用任师傅的焊接工艺连。连完之后，整体做一次低温去应力退火。关键面，炮塔正面两百毫米厚的抗弹区、座圈配合面，退火后二次精修。”
苏敏的眉头皱着，她没有马上反对，但也没点头。
“分块铸造不是新办法，鹰酱的谢尔曼坦克底盘就是焊接车体，但炮塔分块，拼接焊缝就是弱点。子弹打在焊缝上怎么办？”
“焊缝避开抗弹面。”林天佑在图上画了六条分割线的位置，全部在炮塔侧后方和顶部。正面和侧前方是完整的铸件，不切割。
“正面不分块，那这一整块还是接近两吨。”
“两吨可以喷，喷射时间压缩到四十分钟以内，关键是喷嘴要改。”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多孔喷嘴的截面，“单孔两毫米改成七孔环形排列，总流量提高五倍。同时模具预热到四百度，减少先喷层和后喷层之间的温差。”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
“七孔喷嘴。”他重复了一遍，“谁做？”
“任师傅。陶瓷内衬的孔位要用钻石针手工修磨。任师傅干得了。”
“你确定？”
“第一炉的单孔喷嘴就是他做的。从旧坩埚上改的，孔径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七孔的难度大，但不是做不了。”
“做出来之后呢？”苏敏追问，“你怎么保证七孔的雾化均匀性？一个孔堵了或者流量偏了，喷出来的钢层就不均匀，等于白做。”
“试。”林天佑把铅笔放下，“先用水试。七孔喷嘴接高压水，在铁板上打，看雾化锥角和覆盖面。调好了再上钢水。”
苏敏看着那张草图上的六块分割线。
她没有再说科幻小说之类的话。
沈明在旁边看了半天，插了一句：“那焊缝的事，谁来解决？”
“任师傅。”林天佑和苏敏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下。
苏敏哼了一声，把计算书拿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分块铸造的对接面公差，你给我个数。我重新算应力。”
“明天给你。”
苏敏走了。
周德茂笑了一下，他难得笑，笑完他说：“我走之前跟你说一件事。沈阳那台三百吨油压机，我看过基础图了。打曲轴锻坯够用，但你要是想拿它压炮塔分块件的预成型坯，吨位可能不够。”
“不够就加热。坯料在九百度以上时屈服强度降一半，三百吨等于六百吨。”
周德茂又停了几秒，点头，走了。
沈明等人都走后，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林天佑把那张草图钉到墙上。六块炮塔分割图旁边，他又写了三行字。
“分区铸造。”
“整体热处理。”
“关键面二次精修。”
这是五九式炮塔的制造路线，没有先例，没有参照，是他从脑子里硬挤出来的。
他拿起凉白开喝了一口，杯底有两颗红枣。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走廊里宋千霜的脚步声远去了。今晚她提前了十分钟巡过，看见苏敏和周德茂前后脚出去，没进来打扰。只在门缝里瞥了一眼，林天佑的灯还亮着，脸上没有疲色，眼神反而比平时专注。
她把门悄悄带上。
九点五十五分，段锐照例来到电闸前。
林天佑从办公室出来，把草图锁进柜子。
“断吧。”
段锐拉闸。
灯灭了。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
林天佑走下楼梯的时候，经过一楼食堂窗口。里面暗着，但能闻到孟小棠煮的红豆汤残留的甜味。
院子里，赵雪桐的身影从围墙根的暗处走过。无声无息。她手里牵着一条大狼狗，马主任批准的警卫犬，三天前到的，一公一母，这条是公的，叫铁牙。
铁牙的耳朵竖着，鼻子贴着地面。
林天佑从它身边过，它抬头看了一眼，没叫。认识。
赵雪桐没吭声，带着狗继续巡。
夜里还冷，林天佑裹了裹外套，走回宿舍。
路过车间时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声响，他停下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老赵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第七炉的那块弯曲试样，用手指翻来覆去地摸。
他借着窗户外头月光看那块弯了四十五度没断的铁片。
林天佑没打扰他。
这块铁片的意义，老赵比谁都清楚。十五年兵工生涯，他从没炼出过装甲钢。
半关也是关，过了就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