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射成型。”他放下第七块,看林天佑,“你的喷嘴什么材质?”
“陶瓷衬套,耐火温度一千六百度,孔径两毫米。”
“出了多少炉?”
“喷射成型出了四炉,第四到第七。”
“喷嘴换了几个?”
“两个,第五炉的喷嘴烧穿了,换过一个。”
孟繁珍点头,他没再问喷嘴,他问的下一个问题直切要害。
“这些都是二十厘米的小试块,炮塔五吨,你怎么放大?”
林天佑看了苏敏一眼。
苏敏站起来,她手里拿着那份四页纸的计算书。
“孟总工,我是五〇三结构组的苏敏,这是炮塔铸件从小试样放大到全尺寸时的热应力分析。”
她没有怯场,面前坐着两个副部长、一个总工程师,她还是那个拍桌子的苏敏,不过今天没拍。
她把四页纸的核心结论念了一遍。壁厚过渡区的冷却速率差异、表面和心部硬度落差、大尺寸喷射的时间悖论。
每一个问题都说得清清楚楚。
孟繁珍听完,第一次把目光从试样上移到苏敏脸上。
“你算的表面与心部硬度差,七个HRC。这个数我认。鞍钢炼过一百毫米厚的船板,冷却不均匀的时候,表面和心部差六到八个HRC。你的估算靠谱。”
苏敏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所以——”赵副部长插话了,“问题有了,解决办法是什么?”
林天佑接过来。
他把前一天画的那张分区铸造草图挂到黑板上。
“炮塔分六块铸造。每块一吨以内,单独喷射成型,单独热处理。拼接焊缝避开正面抗弹区,由八级焊工任高义施焊。整体低温去应力退火后,关键面二次精修。”
他一条一条讲,喷嘴从单孔改七孔,模具预热四百度,分块线的位置和角度,焊缝的坡口形式和预热温度。
孟繁珍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讲完喷嘴改造方案,孟繁珍开口了。
“多孔喷嘴的雾化均匀性我不评价,只说一点。你的钼铁和钒铁用量,折算到炮塔全尺寸,需要多少?”
林天佑报了一个数。
孟繁珍摇头:“鞍钢目前的钼铁库存不够你这个量。国内钼矿在洛阳和金堆城,采选能力刚恢复,年产精矿不到五十吨。你一个炮塔吃掉的钼,够鞍钢炼一个月的合金钢了。”
这是另一层的现实。
不是技术问题。是原材料有没有。
林天佑没有回避。
“如果钼不够,可以用镍替代一部分。镍的强化效果不如钼,但韧性贡献更大。我的公式里预留了替代方案。不过镍的来源……”
“镍更紧。”孟繁珍直截了当,“国内的镍,主要靠甘肃金川,那边还没大规模开采。”
赵副部长一直在听,这会儿他敲了一下桌子。
“材料的事,我来协调。鞍钢、太原、重庆三家的特种钢产能,我上个月刚开过会摸了底。不够的部分跟毛熊谈。上面已经在谈了。你们把技术问题解决了,原材料我保证供应。”
这句话一出,孟繁珍没再说原材料的事。
黎兴思翻开本子:“天佑,你上次提的鞍钢、沈阳、太原、第一兵工厂协同的事,我这几天已经做了方案。”
他拿出一张表。
“鞍钢负责特种装甲钢冶炼和锻造坯料供应。沈阳负责柴油机缸体铸造和底盘加工。太原负责炮管和炮塔座圈精加工。第一兵工厂分担传动箱和行走部件的制造。五〇三做总体设计、工艺攻关和总装试验。”
四大厂协同,这是一个国家级项目的配置。
“上面的意思是……”赵副部长看着林天佑,“五九式列为重工业部特别试制项目,编号五九,拨款批文已经在办了。”
林天佑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捏着粉笔。
他没有立刻接话。
赵副部长说:“天佑,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三条。”林天佑把粉笔放下。
“第一,鞍钢派冶金骨干到五〇三驻场,跟我们的炉子一起跑试验。小平炉的经验要能直接映射到鞍钢的大炉上去。”
孟繁珍点头,他早做好了这个准备。
“第二,沈阳兵工厂的大型车床要提前改造,底盘的负重轮轴和扭杆弹簧需要长轴加工能力。现在沈阳最长只能车一米二,五九式的扭杆长一米八。”
黎兴思记下来。
“第三。”林天佑停了一下,“五九式第一辆原型车的工期,我定十八个月。不是十二个月,不是两年。十八个月。不要催我十二个月出车,也不要给我留余量到两年。十八个月是底线,也是上限。”
赵副部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有把握?”
林天佑没说有把握,他把手朝桌上那七组试样一摊。
“五〇三用两周时间,从零开始,在一座拆来的旧平炉上,炼出了接近国际水平的装甲钢试样。之前50式突击步枪从图纸到定型用了不到两个月。107火箭炮从第一根管子到五百门量产批,用了四个多月。合成氨从一个废锅炉房到出液氨,用了三十六天。”
他看着赵副部长。
“五〇三干活的速度,您看过。这个速度不是靠吹出来的,是一炉一炉炼出来的,一根焊条一根焊条焊出来的。十八个月出原型车。不够的条件您给我补,多余的担心留着往后用。”
赵副部长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三只从卡车上搬下来的木箱,他让人当场打开了。
第一只箱子里是四十根钼铁合金棒,每根约五公斤,亮银色的截面。
“鞍钢的库存,先调这批过来给你应急。”
第二只箱子是十套全新的洛氏硬度计压头,比五〇三那台旧货上的清晰得多。
“东北工学院支援的。”
第三只箱子,打开后老赵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一台小型夏比冲击试验机,底座锃亮,摆锤保护罩上还贴着苏联的出厂标签。
“毛熊上个月给的一批教学设备,我从名单里截下来这台。”赵副部长拍了拍箱板,“十八个月出车。你说的,我记着。”
会议散了以后,赵副部长和黎兴思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孟繁珍留在车间里跟老赵聊了半个小时。两个炼钢的人凑到一起,话就收不住了。
林天佑回到办公室时,叶姝瑶正在整理会议记录。写到“十八个月出原型车”这一行时,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十八个月,到1951年秋天。
她把笔放下,拿手揉了揉写酸的手腕。桌角那两支林天佑给的铅笔还在,其中一支已经用了三分之一。
苏敏从走廊里过来,手上抱着一叠图。
“叶姝瑶。”
“嗯?”
“孟总工刚才说我的计算靠谱。”
叶姝瑶看她。
苏敏把图放到桌上:“我没高兴。靠谱意味着问题是真的。解决不了的话,靠谱只能证明我们确实完了。”
叶姝瑶想了想:“你不信林所长能解决?”
苏敏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翻出分区铸造的草图,拿到窗户边看了两遍。
“他那个七孔喷嘴……思路是对的。”
她把图放回去,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
“叶姝瑶。”
“嗯。”
“你那两份图纸核完了没有?”
“核完了。”
“拿过来。炮塔对接面的公差,我今晚要用。”
“我去拿。”
叶姝瑶起身去铁柜开锁。
苏敏站在门口等。她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林天佑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亮线横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他现在一个人画图。
苏敏收回目光。
叶姝瑶把图纸递过来。
“谢谢。”苏敏接了,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当天晚上,五〇三食堂的饭格外丰盛。赵副部长走的时候留了半扇猪肉和一箱苹果。孟小棠把肉切了三斤出来,做了一大锅白菜炖粉条,肥瘦各半,汤头浓白色。苹果每人分了两个,多出来的她锁进了菜窖。
老赵啃着苹果,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孟繁珍没走,他今晚住五〇三的客房。明天还要跟老赵继续讨论鞍钢的炉型改造方案。
两人坐在台阶上,各啃一个苹果。
“你那个小平炉,内径一米出头?”孟繁珍问。
“一米零五。”
“到鞍钢,你的配方放到三十吨电弧炉上跑,参数全得重新摸。小炉和大炉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那个喷射成型工艺,鞍钢那边目前没有高压气源配套管路,得从头搭。”
“嗯。”
孟繁珍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不过你那块试样,确实硬得超出我的预料。四十五的硬度配三十一的冲击功,坦率讲,鞍钢干了三年特钢,没出过这个水平的东西。”
老赵咬了一口苹果,没接话。他不会客套。他只能用手和炉子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车间烟囱的上方。
孟小棠在食堂里刷锅,水声哗哗的。
宋千霜准时出现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着体温表和那本登记册。
九点五十分,林天佑的办公室灯灭了。
他自己关的,没等段锐拉闸。
段锐站在电闸旁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扇暗下去的门。
十点整,咔嚓,全楼断电。
五〇三院子里安静下来,铁牙在围墙根下卧着,耳朵偶尔动一下,赵雪桐站在门卫室旁边,手搭在短卡宾枪上,目光向着公路方向。
公路的另一头,是燕京城,城里灯火稀疏。
十八个月。
整个五〇三,今晚没有一个人睡得特别踏实。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们管那叫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