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锯了四十分钟。
一米二的钢锯条报废了两根。第二根断的时候锯条崩出去,差点削到陈绍宗的眼镜腿。
“你往后站。”老赵把断锯条扔到废铁箱里,换了第三根。
陈绍宗退了半步,没退够。顾衡伸手把他领子一扯,拽到两米外。
“你想瞎一只?”
陈绍宗摸了摸眼镜:“这硬度不对劲。前三炉的试样,一根锯条够锯两块。”
“废话。”老赵把最后一截锯开,断面露出来。他拿到窗户底下,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这块断面和前几炉完全不一样。
晶粒细密,肉眼看去几乎均匀一色。气孔缩到比针尖还小,数量不超过五六个,散落在边角,不成片、不聚集。
老赵拿大拇指搓了一下断面,粗糙的指腹划过钢面,涩涩的,挂手。
“老任,过来看看。”
任高义放下手里的扳手,走到窗前。他没说话,把断面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十秒。
“给我一把锉刀。”
老赵递了一把中号。任高义在断面上锉了两下。锉刀打滑,几乎没吃进去。
“硬。”任高义把锉刀还给他。
老赵把断面放到台钳上,又切了一块更薄的试片。边长大概十五毫米,厚八毫米。他拿到洛氏硬度计跟前,把试片搁上去,压了金刚石压头。
这台硬度计是沈阳带来的旧货。表盘有磨损,但刻度没歪,上个月刚校过。
嘎嚓。
压头压下去。表针跳了一下,停住。
老赵眯着眼看刻度:“HRC……四十七。”
顾衡从后面凑过来,把数记在本子上。
老赵把试片翻了个面,又压了一下。
“四十六点五。”
两面硬度差不到一个点。意味着钢材内部组织基本均匀,没有明显的偏析和硬度梯度跳变。
老赵直起腰,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泡。
“干了十五年。”他声音不高,“我炼过的钢,没有一炉敢报这个数。”
陈绍宗把眼镜摘了擦:“四十七是什么概念?”
老赵瞥了他一眼:“你那化学课本上没教?”
“教了。没直觉。我需要一个比喻。”
任高义替他答了:“你拿家里剁骨头的菜刀去砍这块钢,菜刀卷刃,钢上白印。”
陈绍宗把眼镜重新戴上:“够硬了?”
“硬度够不够不算数。”老赵把试片从硬度计上拿下来,“装甲板不是刀片,不是越硬越好。太硬就脆。子弹打上去裂成瓣,比打穿还危险。”
“冲击韧性。”顾衡接了一句。
“对。得做冲击试验。硬度高、韧性也够,这才叫过关。”
冲击试验要用摆锤式冲击试验机,五〇三没有。
全龙国也没几台。
林天佑从厂房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老赵正发愁。
“所长,硬度出了。HRC四十七,上下差一个点以内。”
林天佑接过试片。他没看硬度计,也没看断面。他拿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老赵看呆了:“闻?”
“钢水出炉时钼铁加得偏后了半分钟。断面上有轻微的层纹。不影响硬度,但冲击韧性会差一截。”
他把试片放回桌上:“冲击试验怎么办?”
老赵摊手。
“找。”林天佑说,“燕京范围内,谁家有摆锤,去借。”
“谁家能有这东西?”
林天佑想了想:“燕大物理系的实验室。我记得叶老师提过,他去年帮燕大翻译过一批教学设备的俄文说明书,里面有一台小型摆锤,夏比二十焦耳级别的。精度差点意思,但能用。”
叶奇玮当天下午就联系了燕大。
对方的回复很痛快。那台摆锤是1946年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援助的教学设备,放在实验室积灰两年了,没人用过几次。借可以,但是不能搬走。
“那就把试样送过去。”林天佑说。
第二天一早,陈绍宗和顾衡坐着徐正诚开的嘎斯车去了燕大。车后座放了一只木匣子,里面垫着棉花,码了十二块切好的冲击试样。每块试样长五十五毫米,宽十毫米,厚十毫米。V形缺口是老赵用钢锯配手锉搞出来的,缺口深度两毫米,角度四十五度,三块一组标号。
陈绍宗抱着木匣子坐在后排,匣子放在膝盖上,拐弯的时候他用胳膊肘顶住车门,整个人歪着,像抱孩子。
顾衡坐副驾驶:“你用不用这么夸张?”
“你知道这十二块破铁片老赵切了多久?两个多小时。换一组要再等一炉钢水。”
徐正诚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没吭声。
燕大物理系实验楼在校园东侧,红砖,两层,走廊里贴着物理学期刊的封面剪报。一个年轻助教接待了他们。
摆锤立在实验室角落。
陈绍宗绕着机器转了两圈,蹲下去看底座螺栓,又站起来摸摆锤释放机构。
“润滑不太行。释放机构的销轴有锈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机油。这是在车间从老赵那顺的,走之前老赵追出来骂了他一句“别弄脏人家实验室”。
陈绍宗给销轴上了油,拨了两下,顺滑了。
试验开始。第一组三块。摆锤抬到最高位置,释放。
啪。
摆锤砸在试样上。试样从两半支座上飞出去,弹到墙角。
陈绍宗把断掉的试样捡回来。断口有明显的纤维状撕裂区,这是韧性断裂的特征。脆断的话断口是平齐发亮的。
表盘上的冲击功读数:二十二焦耳。
第二块:二十四。
第三块:二十一。
三块平均:二十二点三焦耳。
顾衡记完数,停了笔。
“这个数值好不好?”助教在旁边好奇地问。
顾衡没答。陈绍宗也没答。
他们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合金钢的冲击韧性基准线,林天佑没给过。他们手里没有参照系。
第二组、第三组做完。数据分别是二十三点七和二十一点五。
三组平均:二十二点五焦耳。
波动不大。说明材料内部组织均匀性不错。
两人收了数据,把木匣子装回车上,走之前陈绍宗把摆锤擦干净,润滑油瓶留给了助教。
回到五〇三已经下午三点。
林天佑在办公室里看数据。他把三张记录纸平铺在桌上,从左往右看了一遍。
“硬度四十七,冲击功二十二点五。”
沈明站在旁边:“怎么样?”
林天佑拿铅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目标值:HRC 42-48,冲击功≥30J。”
沈明的笑容卡住,“差了七个半焦耳。”
“对。”林天佑把铅笔放下,“硬度过了,冲击韧性差得多。四十七的硬度配二十二点五的韧性,说明碳含量偏高或者回火温度不够。如果直接做装甲板,子弹打上去不会穿,但板面会裂。装甲一开裂,等于给敌人第二发让路。”
老赵也在,听完脸上的笑全没了。
“那这炉……”
“这炉过了半关。”林天佑说,“喷射成型工艺方向没错。气孔控制住了,硬度到了。接下来要调的是热处理制度。碳含量可以微调降一到两格,回火温度上提三十度,保温时间加倍。下一炉试。”
老赵把断面攥在手里,不说话了。
四十七过了半关。前三炉一关都没过。
纪尚功从推进剂车间溜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赵师傅,你那钢到底行不行?”
老赵瞪他:“你管好你的火药去。”
纪尚功缩头跑了。
林天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院子里,叶姝瑶正从资料室往办公楼走,手里抱着一叠硫酸纸。风吹起她的衣角。
他把数据装进牛皮纸袋,封口,交给沈明。
“存档。标注:第四炉,喷射成型试样,装甲钢专用材料验证第一阶段。结论:硬度合格,韧性待提升。方向:继续。”
沈明接过袋子。
下午的直播开了。在线人数已经涨到四千多。弹幕刷得飞快。
【东风快递员:卧槽主播又开始炼钢了?上次合成氨的戏还没过瘾呢,这次搞坦克装甲?剧本组疯了吧?】
【龙牙特战-007:这配方看着眼熟。锰硅基加钼钒,这不就是早期均质装甲钢的路子吗?50年搞这个?全世界也没几家能炼。主播你确定你的剧本顾问不是个穿越者?】
【兵工小卒:硬度47冲击功22,差不多是正火态的水平。回火不够,组织没调优。如果上200度等温回火保温两小时以上,冲击功能上去。不过1950年有没有控温能力是另一回事了。】
【浑河铁匠:我干了三十年特钢。坦率讲,用小型平炉加高压喷射搞出HRC47的均质钢,不管哪个年代,都不简单。主播要是真有这技术底子,我建议去鞍钢应聘。】
【阿亮:楼上别闹,人家在演1950年。不过说真的,这个剧的技术含量让我不敢换台。我材料学博士论文就是写均质装甲钢冲击韧性优化的,主播这个数据曲线跟我论文实验数据的早期阶段几乎重合,玄乎。】
林天佑没有回应弹幕。他关掉直播面板,走到走廊另一头,敲了敲资料室的门。
叶姝瑶抬头:“林所长。”
“T-34的装甲钢成分资料找到了吗?”
“找到了。叶老师下午翻出一份1943年的苏联工业标准目录影印件,里面有高硬度八号钢的牌号和大致成分。不过含碳量那项被划掉了,可能原文就是缺失的。”
“拿过来我看看。”
叶姝瑶从铁柜里取出一份泛黄的纸页。俄文印刷体,油墨有洇。她用铅笔在右侧空白处注了中文翻译。
林天佑扫了一遍。碳含量空缺,锰一点二到一点六,硅零点九到一点二。钼和钒没有列出。
“毛熊这个年代的装甲钢不加钼。”林天佑把纸放回去,“他们的路子是高锰。我的路子不一样。参照价值有限,但锰含量的区间可以作为上限参考。”
叶姝瑶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锰上限一点六。”
“再翻翻有没有热处理制度。正火温度、回火温度、保温时间。这些比成分更关键。”
“好,我爸今晚还在。我跟他一起找。”
林天佑看了她桌上一眼。三支铅笔消到只剩两寸长,一块橡皮磨得只剩半指甲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支新铅笔,搁到桌角。没说话,转身走了。
叶姝瑶看着那两支铅笔。黑杆、红头、削得尖尖的。她拿起来攥了一下,搁回桌上,继续翻资料。
晚饭后,孟小棠来收碗。
她路过资料室门口,看见叶姝瑶还在,灯底下脸白白的。
“叶同志,你昨晚也是十点才走。”
叶姝瑶翻了一页俄文手册:“宋医生知道了?”
“她在楼下量段排长的血压。还有五分钟上来。”
叶姝瑶把手册合上:“我知道了。”
孟小棠转身要走,又折回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到桌沿。
“炒花生。下午我在集市上买了半斤,盐炒的。垫垫肚子。”
叶姝瑶打开纸包,闻了一下。花生壳上还有盐粒。
“谢谢。”
“甭谢。你瘦了。”
孟小棠走了。叶姝瑶捏了一颗花生,剥开壳,放进嘴里。
咸的,酥的。
她忽然想起沪城愚园路弄堂口,也有一个推车卖炒花生的老头,五分钱一纸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现在她坐在燕京西郊一座灰砖院子里,面前是1943年苏联装甲钢的工业标准。桌角放着林天佑的两支铅笔。
她把花生壳拢到纸包里,包好,继续翻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