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令是赵副部长走后第三天送到的。
一辆嘎斯六九在上午九点开进五〇三大门,段锐验过证件,放行。送令的是重工业部办公厅的一个干事,二十出头,穿四个兜的干部服,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封袋,封口处盖了三道红章。
“林所长,请签收。”
林天佑在办公室接的,旁边站着沈明和叶姝瑶。他拆开封袋,抽出一份十二页的文件。
封面印着:
重工业部特别试制工程令
编号:WZ120
代号:五九式中型坦克试制工程
主体责任单位:五〇三研究所
协同单位:鞍山钢铁厂、沈阳兵工厂、太原兵工厂、第一兵工厂
林天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几秒,拨款总额那一栏,数字比他预估的多了四成。赵副部长没说过这事。
他把工程令递给沈明。
沈明看完,没说话,把文件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叶姝瑶,开铁柜,这份工程令存一号柜,编号WZ120-001,登记三套账。”
“好。”叶姝瑶接过文件,她注意到林天佑的手在翻到协同单位名单那页时,指头按了一下纸面。四大厂的名字竖排在那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厂长签名和公章。鞍钢那一栏,孟繁珍的签名笔迹很重,钢笔划破了纸面。
干事走后,林天佑让段锐通知全所中午十二点开会。
所有人,一个不落。
会议室不大,三排座坐满了人。
沈明、苏敏、叶姝瑶坐第一排。老赵、纪尚功、任高义、周德茂坐第二排。顾衡、陈绍宗和二十个大学生挤在第三排和后面搬来的条凳上。叶奇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林天佑站在黑板前面。
他没废话。
“重工业部特别试制工程令,编号WZ120,五九式中型坦克试制工程,五〇三牵头。”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个字:车。
然后在横线下方,竖着写了七个词。
装甲、火炮、动力、传动、行走、观瞄、总装。
“整车拆成七大系统,每个系统独立攻关,最终在这里……”他在“总装”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汇合。”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装甲系统,铸造装甲钢,分区铸造炮塔,车体焊接,鞍钢冶炼,五〇三出工艺。”
“火炮系统,一百毫米线膛炮,炮管精锻,炮塔座圈加工,太原负责。”
“动力系统,V型十二缸水冷柴油机,五百二十马力,缸体铸造在沈阳。”
“传动系统,行星变速箱、主离合器、侧减速器,第一兵工厂分担制造,五〇三出全套图纸。”
“行走系统,五对负重轮、扭杆弹簧、履带,沈阳和第一兵工厂共同承担。”
“观瞄系统,炮队镜、瞄准镜、潜望镜,这个最迟启动,等光学件的来源落实。”
“总装,在五〇三完成。”
他说到这里停了,底下没人出声。
叶奇玮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天佑。”
“叶老师请说。”
叶奇玮站了起来,“你这七大系统,我逐个数了一遍。装甲,国内没有炼过这个级别的合金铸造钢。火炮,百毫米线膛炮的深孔钻削,全国没有一条现成的工装线。动力,五百二十马力的十二缸柴油机,缸体单件铸造重量过一吨,沈阳铸造车间的天车吊不起这个重量。传动,行星齿轮组的精度要求,第一兵工厂目前的磨齿机达不到。行走,扭杆弹簧要一米八长轴锻造,沈阳只能车一米二。观瞄,光学件国内根本没有厂做。总装,没有专用的总装台架和测试跑道。”
他的目光充满了犹豫。
“七大系统,没有一个能按照现有条件直接做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
有人吞了口口水。顾衡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笔尖搁在纸上没动。陈绍宗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但脸上没有平时的散漫表情。
老赵搓了搓手掌,他的手粗糙,搓起来有沙沙的声响。
纪尚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苏敏没看叶奇玮,她看着黑板上那七个词。
沈明侧头看了林天佑一眼。
林天佑没有反驳叶奇玮,一个字也没有。
“叶老师说的每一条都对。”
他走到黑板前,在每个系统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上对应的负责人名字。
装甲,老赵、任高义、顾衡、陈绍宗。
火炮,太原兵工厂(远程)。
动力,沈阳兵工厂(远程)、纪尚功配合。
传动,沈明、周德茂。
行走,沈阳兵工厂(远程)。
观瞄,待定。
总装,林天佑。
他写完,放下粉笔。
“造不出来,就把能造出来的路走出来。”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有年轻的,有老的,有黑的,有白的。
“五〇三从建所到现在,干过的活里头,有哪件是按照常理能干出来的?50式步枪,107火箭炮,合成氨。哪个不是从头趟路?路是人趟出来的。趟不出来,换一条再趟。”
他拍了一下黑板。
“沈明。”
“在。”
“你从今天开始兼总体进度协调人。七大系统的时间节点,每周汇总一次,延误超过三天的系统,我要看到原因分析和补救方案。”
沈明点头:“明白。”
“苏敏。”
“在。”
“结构与公差链,从今天起你是第一负责人。所有零部件的配合关系、公差分配、接口尺寸,你一支笔签字。你不签字的图,任何厂不许开工。”
苏敏愣了一下,这个权力大得超出她的预期。
“你给我的权,比你给自己的还大?”
“比我大。”林天佑说,“公差链出了问题,车就装不上。这是死线。守死线的人,权力必须比谁都大。”
苏敏没再说话。
“叶姝瑶。”
“在。”
“五九式全部技术档案,你建三套账。第一套存五〇三铁柜,第二套存重工业部,第三套随人走,谁出差去鞍钢或沈阳,带对应的分册。每份数据、每张图纸、每条修改记录,编号、日期、责任人,缺一个不行。”
叶姝瑶在本子上快速写着。
“从今天开始,五九式工程不允许口头传参数。所有数据走纸面。”
他扫了一眼全场。
“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走廊里嗡嗡的,大学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老赵没走,他坐在原位,看着黑板上自己名字旁边写着的“装甲”两个字。
任高义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
“走吧,炉子还等着。”
老赵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喷射成型要放大,七孔喷嘴得重新烧……”
任高义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叶奇玮最后一个走。他经过林天佑身边时,停了一步。
“天佑,我刚才说的那些……”
“叶老师说得对。”林天佑把黑板擦干净,“问题摆在明面上,比藏着强。所有人都知道难在哪里,才不会走到半路才傻眼。”
叶奇玮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碰见叶姝瑶抱着那摞工程令的副本往资料室去。
“爸。”
“嗯。”
“林所长说的那句话,您怎么看?”
叶奇玮想了想,“他十八岁。在他这个年纪,讲这种话的人,我见过三个。两个死在了抗战时候的兵工厂里。”
“第三个呢?”
叶奇玮没回答。他下了楼。
叶姝瑶站在楼梯上,抱着文件,看着她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下午四点,电报来了。
段锐从门卫室跑到办公楼,两级台阶一步跨上来。
“所长,鞍钢急电。”
林天佑接过电报纸。
电文不长,总共四行。
林所长:第一炉三十吨装甲钢试炼失败。偏析严重,夹杂超标,硬度不均,表面与心部差十三个HRC,整炉报废,详细数据另发,速复。孟繁珍。
林天佑把电报纸放到桌上,用镇纸压住。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院子。车间的烟囱在冒白烟,老赵正往炉子里填料。任高义蹲在地上修喷嘴。
小炉成功的东西,放到大炉上翻了车。
这不意外,小炉和大炉从来不是一回事。熔池深度、搅拌均匀性、冷却速率分布、脱氧效率,每一个参数在放大十倍以后都会漂移。
叶奇玮说的没错。
七大系统,没有一个能直接造出来。
“段锐,叫沈明、老赵、顾衡、陈绍宗来我办公室。”
“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