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来得最快，他就在隔壁。
老赵从车间赶过来，手上还有铁锈的痕迹，用袖子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顾衡和陈绍宗从资料室过来，陈绍宗嘴里叼着一截铅笔头，被苏敏在走廊上一把抽走，“这铅笔是公家的，叼完了还能用？”陈绍宗也不恼，两手一摊进了门。
四个人站在办公桌前，林天佑把鞍钢的电报推过去。
沈明先看完，递给老赵。
老赵看到“整炉报废”四个字的时候，拇指在电报纸边缘摩了一下。三十吨钢，按照鞍钢现在的产能和原料储备，这一炉废了，损失的不只是钢水，还有钼铁、钒铁、焦炭和电力，全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偏析。”老赵把电报纸放回桌上，“三十吨的熔池，深度比我那个小炉深六七倍。搅拌不均匀，合金元素在凝固的时候往晶界跑。钼和钒的密度比铁大，沉底。表面碳低、心部碳高，硬度差十三个HRC，正常。”
他的语气平淡，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个“正常”的意思是“我猜到会这样，但总要尝试，好心疼”。
“等详细数据。”林天佑说，“孟总工说另发，应该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上午能到。拿到数据以后，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给鞍钢一份修正方案。”
顾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了。
“偏析的规律不是随机的。熔池越大，凝固前沿的推进速度越慢，溶质的再分配系数可以用数学模型推算。如果把鞍钢大炉的几何参数、浇注温度、冷却条件代进去，理论上可以算出每个位置的合金元素浓度分布，然后反推配料的补偿量。”
老赵抬起头看他。
“你说的是用公式算钢水？”
“算偏析分布。”顾衡纠正，“不是算钢水。”
“我干了一辈子炉子，从来没听说谁用算术把钢炼出来的。”老赵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那股子倔劲上来了，“你算出来的数，跟炉膛里真实发生的事，差了十万八千里。耐火砖的状态、底吹的气量波动、钢包转运时间长短，哪样是你一张纸算得准的？”
顾衡没退让：“所以才需要用数据修正模型，而不是完全依赖经验。赵师傅的经验是小炉上积累的。大炉的经验，鞍钢刚废了第一炉，还没有。”
老赵没接话。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僵。
陈绍宗发言了，“顾衡的意思是，用模型给个方向，炉前再微调。又不是让你扔掉炉钩子拿个算盘去出钢。”
老赵看了陈绍宗一眼。这小子说话总是这个调调，半是解围半是拱火，分不清他到底帮谁。
林天佑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所有人都停了。
“两条线同时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白纸，一张推给顾衡，一张推给陈绍宗。
“顾衡，你建数学模型。鞍钢大炉的参数我今晚跟孟总工电报确认，明天给你。你把偏析分布算出来，给出每个位置的合金元素理论浓度。重点关注钼和钒的富集区。”
“陈绍宗，你建数据对照表。把五〇三这边七炉小试样的全部数据，配料量、炉温曲线、脱氧剂加入时机、浇注速度、冷却方式、最终硬度和冲击功，按统一格式列成表。然后空出一列，留给鞍钢大炉的数据填进来做对比。”
“两份东西二十四小时后放到我桌上。”
顾衡接了纸，转身走。走到门口被林天佑叫住。
“顾衡。”
“嗯。”
“你的模型算出来以后，先给老赵看。老赵说哪里跟炉前经验对不上，你回去改。改到老赵点头为止。”
顾衡停了一下。
“赵师傅又不懂微积分。”
“他不需要懂微积分。他懂钢水。你的公式算出来的偏析梯度如果跟他二十年的炉前直觉差太远，那不是他的直觉有问题，是你的边界条件取错了。”
顾衡没再说什么，走了。
老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铁锈的手。
“所长。”
“嗯。”
“那小子说的……用公式算偏析……”老赵搓了搓手，“不是没道理。”
林天佑看着他。
“我在小炉上干，一炉十几公斤，看得见、摸得着。放到三十吨大炉上，我也摸不准。孟繁珍干了二十多年鞍钢，他也没摸准。这东西……也许真得算一算。”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去车间继续填料了。
沈明等老赵走远，才开口：“你让顾衡的模型给老赵过审，这一关不好过。”
“不好过才有用。”林天佑坐回椅子上，“顾衡最大的毛病就是他觉得公式能解决一切。炉前的情况比公式复杂十倍。他撞一撞老赵的墙，才知道数学和现实之间那条沟有多宽。”
“老赵那边呢？”
“老赵的问题正好反过来。他信手不信纸。大炉他没干过，继续靠手感摸，得废多少炉？他需要一根拐棍。顾衡的公式就算不完全准确，给个方向是够的。”
沈明想了想，笑了一下。“你让两个互相不服的人绑在一起干活。”
“不绑不行。”
当天晚上，孟繁珍的详细数据通过电报分三批发到了五〇三。
段锐抄电报抄到手酸，十二张电报纸摊了一桌子。林天佑和老赵在灯下逐条看，沈明在旁边拿铅笔划重点。
数据很详细。
炉温曲线，每五分钟一个读数。脱氧剂加入量和时机。浇注开始到结束的时间。钢锭模的预热温度。脱模后的冷却方式。最终检测，从钢锭顶部、中部、底部各取三块试样，化学成分分析和硬度测试。
顶部试样：碳0.28%，锰1.42%，钼0.09%。HRC38。
中部试样：碳0.34%，锰1.58%，钼0.14%。HRC44。
底部试样：碳0.41%，锰1.71%，钼0.22%。HRC51。
老赵看完底部数据，用指甲在“0.22%”下面划了一道。
“钼全沉下去了，底部的钼含量是顶部的两倍多。”
林天佑点头，“三十吨的熔池高度超过一米五，钼的密度大，自然沉降的时间比小炉长得多。搅拌不够。”
“鞍钢的搅拌手段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