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吹氮气。”林天佑翻到第七张电报纸，“底吹压力一点五个大气压，持续时间十五分钟。”
老赵皱眉，“十五分钟太短，我那个小炉都吹二十分钟，三十吨的池子，至少得吹四十分钟以上，而且压力还得再提。”
林天佑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底吹压力提到两个半大气压，持续时间四十五分钟。另外分两次加钼铁，出钢前二十分钟加第一批百分之六十，出钢前五分钟加第二批百分之四十，配合底吹搅拌。”
他把这些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
“明天一早发电报给孟总工，这是第一条修正。”
沈明在旁边说了一句：“硅铁呢？小炉上分两批加硅铁脱氧的经验，大炉上要不要改？”
“改，大炉的硅铁分三批加。”林天佑边写边说，“第一批在熔炼末期，第二批在出钢前十分钟，第三批随钼铁一起加。每批间隔至少五分钟的搅拌时间。”
他写完第二条修正，又翻回第一张电报纸。
“冷却，钢锭模预热温度只有两百度，太低。三十吨的锭子散热慢，但模壁急冷会导致表层先凝固，心部液态钢水里的杂质被推到凝固前沿富集，模具预热温度提到三百五十度。”
第三条修正。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了。
宋千霜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段锐。”林天佑喊了一声。
“到！”
“今晚别拉闸。”
段锐看了看走廊方向，“宋医生那边……”
“我跟她说。”
宋千霜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没拿血压计，只拿了那本登记册。
“林所长，十一点了。”
“我知道，鞍钢的数据今晚必须分析完，明天一早要给他们回电报。”
宋千霜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十二张电报纸和林天佑写到一半的修正方案。
“分析到几点？”
“不确定。”
她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字：3月X日，所长因鞍钢WZ120急务申请延时，医务室批准延至凌晨一点。超时需重新报批。
她把登记册递给林天佑，“签字。一点之前必须停。”
林天佑签了。
宋千霜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孟小棠给你留了红薯粥，灶上温着。吃不吃随你，但一点钟我来检查。”
她走了。
老赵抬头看了看门口，嘟囔了一句：“这个宋医生管得比厂长还严。”
沈明乐了：“你不知道，她管我更狠。上周量我血压高了五个点，罚我三天不准喝浓茶。”
“那你现在喝的什么？”
“白开水。”沈明晃了晃搪瓷杯，“淡出鸟来。”
林天佑没理他们，低头继续写第四条修正。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修正方案写完了。
一共六条，涵盖底吹搅拌、脱氧剂分批投加、钼铁两次加入、钢锭模预热温度、浇注速度控制、脱模后缓冷工艺。
他把方案抄了一份，明早给段锐发电报，另一份锁进铁柜。
然后他去食堂喝了那碗红薯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味淡。
一点整，宋千霜出现在食堂门口。
“喝完了？”
“喝完了。”
“回去睡觉。”
“行。”
第二天上午，顾衡把偏析分布模型的初稿送到了老赵手里。
两张纸，写满了公式和曲线图。
老赵看了十分钟，把纸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他指着其中一条曲线：“这里，你画的底部钼浓度峰值是百分之零点二五，实际鞍钢测出来的是百分之零点二二，差了百分之零点零三。”
“那是因为底吹搅拌把一部分钼重新带上去了，我的模型没考虑这个对流效应。”顾衡说。
“那你加上。”
“加上以后需要一个对流系数，这个系数只能从实际数据反推，不能凭空假设。”
老赵看着他，“所以你也有算不出来的东西。”
顾衡没吭声。
老赵把纸还给他，“你把对流那一块空着。等鞍钢第二炉出来以后，拿实际数据填。到时候你的模型准不准，一比就知道。”
顾衡接过纸，走了。
走出车间大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陈绍宗从旁边冒出来，“怎么样？老赵把你骂了没有？”
“没骂。”
“那算客气了。”陈绍宗把自己的数据对照表递过来，“我的表做完了。你看看格式有没有问题。”
顾衡接过来扫了一眼。格式规整，数据排列清晰，最后一列空着，标题写的是“鞍钢30T炉（待填）”。
“可以。”
“那我去交给所长了。”陈绍宗往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顾衡。”
“干嘛？”
“老赵说得那句话，你的公式算出来的东西跟实际差了零点零三，这零点零三放在论文里是误差范围内。放在钢锭里，是整个截面的硬度不合格。”
顾衡盯着他。
“别瞪我，我替你说好听话呢。”陈绍宗笑了一下，颠颠跑了。
顾衡站在台阶上，把那两张纸重新展开。
他拿铅笔在对流系数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旁边写了四个字：等实际数据。
这是他来五〇三以后，第一次在自己的计算上承认“需要等”。
下午三点，第二封急电到了。
这封不是鞍钢的。
发电方：沈阳兵工厂。
内容：
林所长：V12柴油机缸体铸造第一件失败。铸件严重缩孔，水套壁穿。原因初判为型砂透气性不足及浇注系统设计不合理。请示下一步方案。沈阳兵工厂铸造车间。
林天佑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
鞍钢的装甲钢，废了。
沈阳的柴油机缸体，也废了。
他看着窗外。天阴了，风把车间烟囱的白烟吹成了一条横线。
沈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陈绍宗的数据对照表。
“所长，陈绍宗的表……”他看到林天佑面前的两张电报纸，声音顿了一下。
“沈阳也出事了？”
林天佑把电报推给他。
沈明看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慌，是一种沉下去的严肃。
“两个厂同时出问题。”
“不止两个。”林天佑说。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昨天收到的太原兵工厂的工作简报。简报里提到一句：百毫米炮管深孔加工试刀，第一根废品。刀杆振动超标，孔径偏差零点八毫米。
再翻出第一兵工厂上周的来函。函里有一段：传动箱齿轮试制件啮合测试，噪声超标，齿面磨损不均匀。
四个厂。
四个方向。
全卡住了。
沈明把所有文件看了一遍，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你去鞍钢？”
“不去。”
沈明抬起头。
“四个厂四个问题，我去了鞍钢，沈阳怎么办？去了沈阳，太原怎么办？我一个人跑不过来。跑过来了，五〇三谁盯？”
“那怎么办？”
“开会。”
“跟谁开？”
“所有人。，今晚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