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式被开到抗弹靶位，车组全部撤出。
炮塔正面朝向射击区，车体首上装甲呈大倾角暴露在靶道上。
两名工兵把巴祖卡火箭筒搬到一百五十米外，弹药员复查引信，靶场安全员举着红旗沿线检查。
“人员清场。”
“车内无人。”
“掩体内确认。”
黎兴思站在掩体口，还是不放心：“林天佑，你再给我说一遍。这车真扛得住？”
林天佑拿起粉笔，在掩体旁边临时竖起的小黑板上画出截面：“首上实际厚度一百毫米。倾角六十度。按法线等效厚度计算，入射路径接近二百毫米，再加上锰硅钼钒钢的硬度和韧性组合，巴祖卡这类早期破甲弹，对它正面效果有限。”
赵副部长盯着黑板：“二百毫米？你这等效厚度，和实际厚度差一倍。”
林天佑点头：“倾斜装甲占了大便宜。直板硬扛，吃钢材。斜着布置，用几何让弹丸自己吃亏。”
陶振邦忍不住插话：“你小子说话真损。连炮弹都吃亏。”
林天佑说：“炮弹讲力学，不讲面子。”
这句把几名年轻技术员逗笑。笑声刚落，射击区传来准备完毕的口令：“第一发，巴祖卡，瞄准首上装甲中心。”
首长站在观察口：“打。”
火箭弹拖着尾烟飞向五九式，弹头撞上首上装甲，爆声后，烟尘盖住车头。
黎兴思把望远镜握得很紧：“观察员！”
烟尘被风吹散，五九式仍停在那里，首上装甲被打中的位置，多了一块灰白痕迹。
没有贯穿，没有撕口，连大面积剥落都没有。
观察员跑上去，拿着卡尺测量。他趴在装甲上看了半天，扭头喊：“首上装甲未穿！表面烧蚀坑深两毫米左右！无裂纹！”
观礼棚方向一下嘈杂起来。
黎兴思长出一口气，随后又骂：“吓我一身汗。”
赵副部长看向林天佑：“继续？”
林天佑说：“继续，第二发，打炮塔正面。”
任高义听见炮塔两个字，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那炮塔分块铸造，焊缝避开抗弹面，可他依旧挂心。这是他亲手焊出来的东西。每一段焊肉，每一道锤击，每一次预热，他都记得。
周德茂站在他旁边：“任师傅，稳住。”
任高义没回头：“我稳着呢。”
第二发巴祖卡命中炮塔正面偏右，烟尘散开后，炮塔表面留下烧蚀白斑。
观察员测完后喊：“未穿，焊缝区域无异常。”
任高义把手里的烟捏断了，他看了看自己那双粗手：“焊上去了，真焊上去了。”
老赵听懂他的意思，这不是一块铁焊在另一块铁上。这是老手艺焊上了新国家的脸面。
林天佑翻到下一页测试单：“第三项，无后坐力炮。目标首上与炮塔接合区域。”
黎兴思这回没骂，他盯着林天佑：“这个位置更要命。座圈坏了，炮塔转不了。”
林天佑说：“所以必须打，量产时，任何薄弱点都要摆到桌面上，前线不会给我们留情面。”
首长听见“前线”两个字，手指在望远镜上停了停。他没说话。
无后坐力炮被推上靶位，炮手校准，弹药装填。
“放！”
炮弹命中炮塔下缘，这次烟尘更大，工兵等了十几秒才敢过去。所有人盯着观察员。
观察员绕着车走了半圈，又把头探进座圈检修口。他喊：“炮塔可回转。正面未穿。座圈防护板局部变形三毫米。结构有效。”
苏敏飞快记下：“座圈防护板加强筋要改，厚度加五毫米。”
沈明靠过来：“又加重量？”
苏敏说：“少废话，这三毫米，量产车必须消掉。”
林天佑听见了：“按苏敏意见改，重量从非关键附件上找回来。”
陶振邦听到这儿，反而高兴：“这才是试验，打出毛病就改，没毛病才吓人。”
最后一发库存穿甲弹，由一门旧式反坦克炮发射，这门炮威力有限，却是国内库存里常见的反装甲装备。
林天佑安排它打首上斜面，弹丸撞击后发生跳弹，斜着飞进远处土坡，五九式正面只留下一道长白痕。
观察员的嗓子已经喊哑：“跳弹！未穿！首上装甲只有擦痕！”
这回观礼棚里再也压不住。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从棚子里冲出来，跑到坦克前面看。
老赵伸手摸着那道白印，手掌从头抹到尾：“就这？就留这么点？”
陈绍宗也凑过去：“老师傅，您别瞧不起这点白印。这可是给冶金组发的奖状。”
顾衡拿着本子走过来：“白印宽度三十七毫米，弹丸入射角导致能量沿表面释放，说明倾角设计有效。”
陈绍宗笑道：“你现在说人话越来越少。”
顾衡看了他一眼：“你听得懂就行。”
首长走出掩体，副总跟在旁边，两人来到五九式正面。
近距离看，那台坦克仍带着泥和火药烟，可它稳稳停在那里，一百毫米斜面装甲没有被打穿，炮塔正面也没有被撕开。
首长摘下军帽，他把帽子夹在胳膊下，伸手贴住首上装甲那道白印。没人催，没人插话，他摸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有个连。十八九岁的娃娃多。敌人一辆坦克压过来，机枪扫得人抬不起头。没炮，没反坦克枪。最后三个孩子绑炸药包往履带底下钻。第一个没贴上，倒在半路。第二个贴上了，没响。第三个爬过去时，身上已经中了两枪。”
首长说到这里，停了很久。老赵低着头。任高义把烟收进兜里。孟小棠站在远处，手里的篮子没动。
首长拍了拍装甲：“今天我们有自己的坦克了。不是从敌人手里捡来的。不是修修补补凑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的钢。自己的炮。自己的发动机。自己的工人，一锤一锤干出来的。”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林天佑：“林天佑。”
林天佑立正：“到。”
首长抬手敬礼，副总也抬手，赵副部长、黎兴思、陶振邦、老赵、任高义、周德茂、沈明、苏敏、叶姝瑶、顾衡、陈绍宗。一个接一个，向五九式，向林天佑，向参与这项工程的所有人敬礼。
林天佑回礼，他喉咙发紧，他很想说点漂亮话，可最后只说了一句最朴素的：“首长。以后，咱们的兵不用拿肉身去撞钢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