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楼小会议室的窗户半开着，外头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可屋里没有一个人去看窗外。
桌上摆着一叠试验报告，公路五十一点二公里每小时，泥地越野三十四点七公里每小时，一千米穿透谢尔曼，正面装甲抗巴祖卡、无后坐力炮、旧式反坦克炮实弹测试。
所有数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首长坐在主位，副总在他左手边。赵副部长、黎兴思、陶振邦、中财委代表、总参几名干部坐满一圈。
林天佑站在黑板前。沈明抱着文件坐在后排，叶姝瑶负责记录。苏敏把一摞公差表放在桌边。叶奇玮翻译好的毛熊资料也摆在旁边。
首长拿起报告，翻到抗弹页：“定型。”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很多人肩膀同时松了。
首长又说：“不能只有一辆，必须造很多辆，造到部队手里。”
中财委代表翻开预算本：“首长，五九式涉及装甲钢、发动机、火炮、传动、光学仪器、电台、总装线。资金不是一笔小数。”
黎兴思看向他：“哪样国家重器是小数？”
中财委代表没有躲：“我不是拦。我要数字。钱从哪里出，钢从哪里调，人从哪里来，厂房怎么改。今天拍板，明天就有人找我签字。我得能说清楚。”
首长点头：“这话对。林天佑，你说。”
林天佑把黑板擦干净：“第一阶段，三十辆。目标，三个月交付。”
会议室有人吸了口气。
陶振邦瞪他：“三个月？你当搓扳手呢？”
林天佑写下四个厂名：鞍钢、沈阳兵工厂、太原兵工厂、第一兵工厂。
“五〇三不负责手搓量产，五〇三只负责总设计、工艺标准、技术会诊和首批质量把关，鞍钢建立特种装甲钢专线、底盘装甲板、炮塔分块铸件、扭杆钢料，全部按WZ120甲线标准。沈阳负责V12柴油机，缸体用定向凝固工艺，曲轴用九段过盈组合。太原负责百毫米线膛炮、浮动镗刀、机械自紧、膛线拉削按乙线工艺卡。第一兵工厂负责传动、总装、电气和整车试车。”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出流程：原料、毛坯、加工、热处理、检验、分总成、总装、试车。
“要造坦克，不能靠英雄车间。要靠节拍。每个厂只干自己最该干的事。鞍钢别去想怎么装电台。第一兵工厂也别去炼装甲钢。全国一盘棋，所有数据统一。”
苏敏补了一句：“公差标准也统一，任何厂不准私改基准。”
中财委代表低头记：“第一阶段三十辆，第二阶段呢？”
林天佑说：“半年内达到一百辆。”
会议室里又响起椅子摩擦声。
一名总参干部问：“一百辆需要多少钢？”
叶姝瑶把早准备好的表递给林天佑。
林天佑看了一眼：“单车按损耗计算，装甲钢约四十二吨，结构钢和各类合金钢另计。一百辆，装甲钢四千二百吨。考虑炮塔分块废品、热处理损耗、试验件，需按五千吨准备。”
黎兴思看向赵副部长：“鞍钢能挤出来。”
赵副部长说：“能，但钼、钒、镍要统筹。”
林天佑说：“首批可以少镍，锰硅钼钒体系已经过关。正面关键部位用高标准钢，非抗弹部位分级用材。别把好钢铺到每一块盖板上。”
陶振邦拍桌：“这话实在，过去咱穷，穷人最怕瞎讲究。”
沈明从后排开口：“传动箱那边，喷丸机可以复制。等温淬火盐浴线要建。第一兵工厂现有设备不够，我建议拆一个旧修理车间改。电机、电控、护罩，我来盯。”
中财委代表抬头：“需要多少人？”
沈明张口就来：“熟练钳工二十，热处理工十二，电工六，检验员八。另外，喷丸钢珠要从报废轴承里回收。这玩意儿别让后勤当废铁卖了。”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松开一点。
首长看向中财委代表：“资金呢？”
中财委代表翻了几页本子：“按三十辆试量产线批。一百辆作为二期。但我要一份更细的投资表。”
林天佑说：“五〇三三天内交。设备、材料、人力、厂房改造、检验工具，全部列项。”
首长敲了敲桌面：“现在定下来，第一阶段三十辆。第二阶段一百辆。中财委特批最高等级保障。重工业部牵头，总参配合选训车组，军工局盯生产。”
他看向林天佑：“还有什么要求？”
林天佑没有客气：“有三条。第一，各厂电报专线归五〇三调度。第二，量产期间，任何工艺改动先报五〇三。第三，抽调一批年轻技术员到五〇三轮训。我们不能只造一批坦克，还要造一批会造坦克的人。”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副总点头：“说到根上了。装备会旧，人会成长。”
首长看向叶姝瑶：“记录。”
叶姝瑶笔尖停了半秒，她写得很认真：“五〇三承担全国坦克工业技术骨干培训任务。”
首长站起身：“那就这么干，林天佑。”
林天佑立正。
首长说：“坦克造出来了，兵还不会用。钢铁摆在仓库里，不算战斗力。你把操作手册和战术大纲拿出来。我要一支能开、能打、能修、能和步兵合在一起打仗的坦克部队。”
林天佑答：“三天内初稿完成。”
陶振邦瞪眼：“三天？”
沈明在后排小声嘀咕：“他三天画坦克都干过，写手册算他休息。”
宋千霜若在场，肯定要骂人，林天佑自己也清楚，接下来三天，五〇三又要灯火通明，可他心里反倒轻快，造出一辆，是技术奇迹，造出三十辆、一百辆，才是工业国家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