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三办公楼二层,连续三晚没有真正安静过。
宋千霜把断电时间推到十一点,这是她能让出的底线,超过十一点,段锐照旧拉闸。
可林天佑早有准备,他把需要口述的部分安排在白天,把计算和图示压在晚上。
沈明负责把机械维护部分拆成条目,苏敏负责把操作动作转成流程图,叶姝瑶负责誊清、编号、归档,顾衡和陈绍宗被丢去整理故障案例,老赵、任高义、周德茂负责写“老师傅能看懂”的修理说明,这比造一根炮管还折磨人。
老赵拿着铅笔抓头:“这玩意儿怎么写?履带松了,拿扳手调。还要写多少圈?”
苏敏从旁边经过:“必须写,左侧张紧螺杆旋入两圈和五圈,对新兵不是一回事。”
老赵没好气:“那他不会问师傅?”
林天佑抬头:“上战场时,师傅也许在另一辆车里。”
老赵闭嘴,继续写。任高义写焊接抢修部分,更直:“裂了,先磨坡口,再焊。”
叶姝瑶看着原稿,忍不住提醒:“任师傅,坡口角度多少?”
任高义一拍脑门:“对,六十度,钝边两毫米,焊条要烘,这帮新兵要是拿潮焊条糊,能把我气活过来。”
叶姝瑶忍着笑,把内容写进维修册。
孟小棠每天按点送饭,第一天是肉末面,第二天是土豆烧肉和二合面馒头,第三天中午,她端来一盆酸菜粉条。
沈明闻着味儿就从图纸堆里爬起来:“小棠同志,你是五〇三唯一的人道主义。”
宋千霜从门口进来:“吃饭前洗手,沈明,昨晚你喝了三杯浓茶。”
沈明端碗的手停住:“宋医生,你怎么连这都记?”
宋千霜把登记本翻开:“孟小棠报告的。”
孟小棠低头盛汤:“你喝茶不吃饭,胃会坏。”
沈明看向林天佑:“她们已经形成包围圈了。”
林天佑把碗接过来:“投降吧。”
第三天傍晚,《五九式中型坦克操作手册》第一版摆在会议桌上。一共六册:驾驶、火炮、通信、车长指挥、维护保养、战场抢修。另有一份《步坦协同战术大纲初级版》。
林天佑把最后一页签完字,递给段锐:“送总参,另外抄送重工业部。”
段锐接过文件:“所长,训练骨干已经在西郊秘密基地集合,带队的是钱虎。”
林天佑手里的笔停了停:“尖刀连那个钱虎?”
段锐点头:“他现在调任装甲训练骨干队临时队长,带来一百二十名战斗骨干,多数人开过坦克。”
沈明一下来了精神:“钱虎可以,那小子打靶时一脸不服输。”
林天佑想起当初尖刀连换装五零式突击步枪,钱虎抱着枪敬礼,说那枪能让战士少死。如今他又要带人学坦克。人和武器,终于开始一起往前赶。
第二天清晨,燕京西郊秘密训练基地,一百二十名骨干排成四列,他们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不少人脸上还有旧伤。
最前面的钱虎,站得笔直。他见到林天佑下车,敬礼:“林所长。华东军区钱虎,带队报到。”
林天佑回礼:“钱连长,好久不见。”
钱虎咧嘴:“所长,我已经不是连长了。上头说,学会坦克,回来带队。我这次来,脑袋空着来。您往里装。”
沈明在旁边乐了:“这话好,怕就怕脑袋满,装不进新东西。”
钱虎看向停在训练场中央的五九式:“所长,这就是那辆车?”
林天佑说:“对。”
钱虎走近几步,没伸手摸:“我以前带人打坦克,最怕听见履带声,现在看见它,心里反倒发热。”
林天佑递给他一本手册:“从今天起,你要学会让敌人怕我们的履带声。”
训练第一课,不是开车,是认车。林天佑站在五九式旁,从车体、炮塔、发动机、传动、履带、通信讲到弹药。
他讲得快,钱虎听得狠。
一百二十名老兵人手一本小册子,有些字不全认得,就让旁边识字多的帮忙标拼音,有人把“离合器”三个字写在手背上,有人把“油压低停车检查”念了七八遍。
苏敏站在旁边,本来担心他们跟不上,结果上午结束时,钱虎主动举手:“林所长,俺问一个。车长通过通话器指挥,驾驶员听口令。可外面的步兵听不见车内声音,枪声炮声一起响,咋配合?”
林天佑眼里有了笑意:“问得好,这就是步坦协同第一课。”
他让人把一排步兵叫到场边,五零式突击步枪、信号旗、口哨、车载电台、步兵班长位置,一项一项摆出来。
“坦克不要冲进步兵看不见的地方。步兵也不能贴着坦克尾巴吃烟。距离二十到五十米。遇到墙、林地、村口,步兵先清侧翼。坦克压制火力点。通信员跟随车后,保持口令传递。”
钱虎听得两眼发亮:“这不就是把大炮背到步兵身边?”
林天佑说:“也可以这么理解。但这门炮会走,会挡子弹,还能用机枪扫。”
下午,车内通信训练开始。
钱虎戴上坦克帽,坐进车长席,他的头刚探进炮塔,整个人就被仪表和手柄弄得一愣。
车内空间并不宽敞,柴油味、机油味、钢铁味混在一起,炮闩、瞄准镜、通话器、弹药架,都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他戴好喉管麦克风,耳机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车长,驾驶员能听见。”
钱虎试着说:“前进。”
驾驶员答:“前进。”
车身开始移动。
钱虎的手一下抓住炮塔扶手,他不是害怕,是过去打仗十几年,他第一次在钢板后面指挥一门百毫米炮往前走。他从潜望镜看出去,外面的步兵跟着坦克两侧散开,五零式突击步枪斜端在胸前,这画面让他心口发胀。
训练场上,林天佑看着第一批老兵笨拙地学习。有人挂错档。有人把通话器线缠到脖子上。有人从炮塔里钻出来时撞了头,骂骂咧咧又钻回去。可没有一个人喊累。
到了夜里,钱虎还蹲在车旁背手册:“油温超过九十,减负荷。油压低于一点五,停车。炮闩未闭锁,严禁击发。”
林天佑走过去:“钱虎。”
钱虎站起来:“到。”
林天佑把一支铅笔递给他:“不会的地方圈出来,明天问。”
钱虎接过铅笔:“所长,俺们以前识字慢。可学这个,俺们不敢慢。这车交到手里,要是因为俺们笨坏了,俺没脸回部队。”
林天佑看着他:“不是怕坏车。是要把车用好。你们学会一项,后面就能教十个人。十个人再教一百个人。”
钱虎点头:“明白。”
训练场另一边,沈明扛着工具箱喊:“钱虎,明天教你们拆履带。谁拆得最慢,谁请全班喝白开水。”
钱虎扭头回喊:“沈技术员,你等着。俺们拆枪快,拆履带也慢不了。”
林天佑笑了一下,远处五九式停在夜色里,车体还有白天训练留下的泥,它已经不是试验样车了,从一百二十名老兵钻进车里的那天起,它开始变成一支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