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虎那声“是”,从训练场传出去很远。
三十辆五九式坦克还停在远处,发动机已经熄火,热气从排气管里冒出来。车组成员站在坦克旁边,一个个脸上全是灰,没人嫌脏。
首长看了钱虎一会儿,又看向林天佑,“林所长。”
“到。”林天佑往前一步。
首长没有当场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燕京,还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办。”
林天佑以为是量产会,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三十辆车的缺陷项过了一遍。
履带张紧度还得调整,座圈防护板加厚五毫米后,第二批车的总重会增大。传动箱润滑孔的改法,也得形成正式工艺卡。
他刚想开口,黎副部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天佑,今天先别算账。”
陶副局长也摆摆手。“你小子一算账,我们这些老头子就没法喘气。”
沈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怎么觉得他们憋着事?”
林天佑看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沈明撇嘴。“我这叫现场研判。”
苏敏抱着测试本从旁边经过,“你的研判上次把齿轮喷丸角度写错两度。”
沈明马上反驳:“那叫手滑出奇迹。”
苏敏没理他。
车队回到燕京时,天已经擦黑。
林天佑被直接带到一处绝密会堂。
门口三道岗,段锐下车后先验路线,徐正诚和辛子石一左一右,护着林天佑进去。
会堂里面灯很亮,前排坐着赵副部长、黎副部长、陶副局长、中财委代表、总参干部。
再往后,是五〇三所的人。
老赵穿着一件洗过很多次的蓝布工装,袖口还有油点子。
任高义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虎口那块老疤仍旧很扎眼。
周德茂坐得端正,膝盖上放着一本工作记录。
沈明本来想坐林天佑旁边,被宋千霜拎到后排。
“你血压也不低。”
沈明小声嘀咕。
“我又没领奖。”
宋千霜回他一句。
“你再多喝浓茶,我给你开禁茶令。”
沈明闭嘴了。
林天佑刚走到前面,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林乐志,他的父亲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衣服洗得发白,却熨得很平,那件中山装不新,领口还补过针脚,林乐志双手放在膝盖上,人坐得比谁都直。
秦雅容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帕。
林天明和林天成都来了,林天元站在后面,踮着脚往台上看,林小云也在,被秦雅容牵着,小脸红扑扑的。
林天佑朝家人轻轻点头,家人笑容满面的看着林天佑,目光里充满了自豪。
会堂里很快安静下来。
首长走上台,没有太多铺垫,他拿起文件,念得很慢。
“经中央军委、重工业部、总参联合审定,林天佑同志主持研制五零式突击步枪、天网防空系统、一零七毫米火箭炮、高压合成氨装置、五九式中型坦克。”
“上述项目,对新龙国国防工业建设,具有特殊贡献。”
台下没人插话。
连陶副局长都没咳嗽。
首长放下文件,亲手拿起一个红色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国家特级功勋章。
林天佑走上台,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前世二十三年军工生涯,很多成果没有名字,很多人也没有名字,他那时候没想过荣誉。病床上最后一次点鼠标时,他只想把数据留下,到了这个年代,他看见太多人用命去补工业短板。
老赵的手,任高义的焊疤,周德茂熬红的眼,沈明笑嘻嘻背后的拼命,还有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这些东西压在胸口,挺重。
首长把勋章别在他的胸前。
“林天佑同志,国家感谢你。”
林天佑敬礼。
“首长,我只是把该做的事往前赶了几步。”
首长看着他,“少校军衔,一并授予。”
台下终于有了响动。
沈明一下子坐直,“少校?”
陶副局长转头瞪他,“你喊什么?你兄弟配不上?”
沈明马上说:“配得上,配得上,我就是替他多喘了口气。”
首长继续宣布,“即日起,五〇三研究所正式升格为国家绝密军工核心研究院。”
“原五〇三所建制保留,增设材料、动力、火炮、装甲、化工、医务保障、技术情报七个直属中心。”
“林天佑同志任院长,兼总工程师。”
会堂里的工人、技术员、警卫员都坐不住了。
老赵用手搓着裤缝,“院长?”
任高义低声问:“所长这就成院长了?”
周德茂没接话,只把记录本翻到新页,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字,五〇三研究院。
林乐志在台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老林家祖坟冒青烟,新国家给了人活路啊。”
秦雅容轻轻拉他,“别说太响。”
林乐志摇头:“我就要说。”
“从前我拉黄包车,给人赔笑,还要交保护费。”
“现在我儿子给国家造坦克,首长给他戴章。”
“这不是我林家的脸,这是新国家给穷人留了一条活路。”
周围不少干部听见了。
没人笑他。
一个总参干部低下头,拿手指按了按鼻梁。
林天佑站在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胸前那枚勋章很轻。
可父亲那几句话,比勋章沉得多。
首长走到话筒前,“林师傅说得好。”
会堂里安静下来。
首长指了指台下。
“我们造枪,造炮,造坦克,最后都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活路。”
“谁欺负这个国家,谁欺负这些老百姓,我们就把钢铁摆到他面前。”
掌声响起来。
这掌声不像检阅场上的口令。
它从工人手里出来,从技术员手里出来,从老兵手里出来。
林天佑看着台下。
他看见叶姝瑶拿着记录本,笔尖停在纸上。
苏敏没鼓掌太久,又低头检查手册页码。
孟小棠把水壶递给宋千霜。
宋千霜没接,只盯着林天佑的脸色。
赵雪桐站在侧门,铁牙蹲在她脚边。
段锐手按在枪套旁,保持着警戒姿态。
这就是五〇三。
这就是他在这个年代真正拥有的队伍。
表彰结束后,首长没有多留。
他临走前对林天佑说了一句,“今晚别熬夜。”
林天佑刚要答应,宋千霜从旁边接话。
“首长放心,我看着。”
首长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林天佑有点无奈,“宋医生,今天好歹是表彰会。”
宋千霜翻开小本。
“表彰会不降血压。”
沈明在旁边偷笑。
宋千霜扭头。
“沈明同志,你也一样。”
沈明的笑立马收住。
小会安排在会堂后面的会议室。
林天佑刚坐下,中财委代表就把一摞账单推了过来。
纸张很厚。
数字密密麻麻。
中财委代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院长,先恭喜。”
“然后,我要倒苦水了。”
林天佑翻开第一页,外汇支出、特殊钢调拨、机床改造、东北运输、太原炮管、沈阳柴油机、第一兵工厂扩建,每一项后面都是数字。
中财委代表苦笑。
“五九式首批三十辆,是大功。”
“可这三十辆车,把我们能挪的外汇、钢材、机床工时、运输指标,全掏了一遍。”
黎副部长接过话。
“后面还有七十辆。”
陶副局长拍了一下桌子。
“七十辆必须上。”
中财委代表摊手。
“我也想上。”
“可账本不会打仗,它只认数字。”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
林天佑看着账单,没说话。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另一条战线。
造神装很爽。
可国家太穷。
穷到每一吨钢都要算,每一台机床都要抢,每一美元都要掰开用。
枪炮坦克能守国门。
可军工自己也要吃饭。
光会花钱,撑不了长线。
得赚钱。
得让五〇三不只是吞资源的巨兽。
还要变成能给国家换外汇、换设备、换药品的发动机。
林天佑把账单合上。
“我明白了。”
中财委代表问。
“你明白什么?”
林天佑抬头。
“五〇三下一步,得做一件能养活军工的东西。”
陶副局长皱眉。
“又是新炮?”
林天佑没马上答。
宋千霜看了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
“会议到此为止。”
中财委代表一愣。
“宋医生,我们这账还没……”
宋千霜把体检本放到桌上。
“林院长今天检阅、表彰、开会,连续工作超过十四小时。”
“再开,明天我给会议记录上写医疗事故风险。”
黎副部长轻咳一声。
“那就先散。”
陶副局长瞪着眼。
“老黎,你也听她的?”
黎副部长拿起文件。
“她管得住林天佑。”
“这比管住一个厂还难。”
林天佑想再说两句,宋千霜已经站在他身后。
“回家。”
“少校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