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进东城二环四合院时，院里灯还亮着。
林天佑下车，胸前的勋章已经摘下来，放进了盒子。
他怕家里人看了又哭，可林乐志还是等在院门口，他们在大会结束后已经回来了，并没有参加小会。
秦雅容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林天元在旁边打哈欠，林天明和林天成没说话，只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瞧。
林乐志快步走上来，问道：“天佑，章呢？”
林天佑把盒子递过去，说道：“爸，您看。”
林乐志两只手接住，动作比捧碗还谨慎。
盒子打开后，他先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连声说道：“好，好。我这手粗，别摸坏了。”
林天佑笑了，安慰道：“铜铁都不怕，您摸不坏。”
林乐志还是把盒子交给秦雅容，叮嘱道：“你收着，放高处，别让小云拿去玩。”
秦雅容接过盒子，低声说：“小云早睡了。”
林天佑问：“她今天在会堂不是还精神吗？”
秦雅容停了停，回答道：“回来路上说冷，我给她喝了热水，这会儿睡着了。”
林天佑听着有些不对，现在的燕京，晚上不该冷。
他刚想去小云屋里看看，门口传来汽车声。
徐正诚转身出门。片刻后，段锐进来汇报道：“院长，赵副部长让人送来明早会议材料。”
林天佑接过袋子。
宋千霜从后面伸手，直接抽走，说道：“明早看。”
林天佑无奈地说：“宋医生，我只看目录。”
“目录也会长出新任务。”宋千霜把袋子递给徐正诚，吩咐道：“锁书房柜子。”
徐正诚二话没说，拿着走了。
沈明在旁边笑得肩膀抖，林天佑瞪他一眼，问道：“你还不回去？”
沈明指了指西厢，说道：“我住这儿，你忘了？”
林天佑还真差点忘了。
今晚事情太多，表彰、升格、账单。国家穷这件事，像一根钉子扎进脑子里。他洗完脸，坐在堂屋里喝水。
秦雅容端来一碗热汤，说道：“孟姑娘教我的，说你晚上不能空肚子睡。”
林天佑接过碗，笑道：“妈，您也跟宋医生一伙了？”
秦雅容说：“她是为你好，你别仗着年轻糟蹋身子。”
林乐志在旁边点头附和道：“听医生的，我当年拉车不听老车夫劝，膝盖落了毛病。”
林天佑喝了两口汤。家里的灯光很暖，外面有警卫走动的脚步声。这日子，在闸北棚户区想都不敢想。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这份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五九式三十辆已经列装。半岛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六月二十五日，北边枪声起；六月二十七日，鹰酱宣布武装干涉，第七舰队去了弯弯海峡；七月七日，所谓“联合国军”成了，东北边防军开始组建。
林天佑没法把这些话全说出来。他只能把时间往前抢。坦克要抢，炮要抢，步枪要抢。可钱从哪儿来？外汇从哪儿来？设备从哪儿来？
他把汤喝完，刚放下碗，东厢房里就传来秦雅容的喊声：“小云？小云，你醒醒！”
林天佑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跑进屋，林小云躺在床上，小脸烧得发红，嘴唇干，呼吸又快又浅。
秦雅容手都抖了，哭诉道：“天佑，她刚才还应我，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林天佑伸手探她颈侧，又听了呼吸。不对，这不是普通发热。小云胸口起伏很急，呼吸里有湿音。
他转头看向门口，大喊道：“宋医生！”
宋千霜已经提着急救箱冲进来。她把听诊器塞进耳朵，在小云胸前听了几处，神色凝重地说道：“高热，右肺湿啰音明显，呼吸频率太快。”
她抬起头，果断地说道：“急性重症肺炎，马上送协和。”
秦雅容吓得腿一软，林天明连忙扶住她，林乐志站在床边，嘴唇哆嗦着念叨：“小云，小云啊。”
林天佑一把抱起妹妹。
她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徐正诚已经把吉普车开到门口，段锐大声喊人开路。辛子石跳上车，手里拿着急救包。
秦雅容要跟上去，宋千霜拦住她，说道：“秦阿姨，您坐后车，我在前车照看。”
林天佑抱着小云上车。徐正诚坐进驾驶位，提醒道：“院长，坐稳。”
吉普车猛地冲出胡同，夜里的燕京街面并不宽，徐正诚按了两下喇叭，前面还有行人和板车。
辛子石探出半个身子大喊：“急救！让路！”
吉普车一路往协和医院赶。林天佑把小云抱在怀里，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背，小云的呼吸短促，偶尔还会咳一下，她没有醒。
林天佑低头看着她，八岁，这个年纪本该背书包，吃糖，跟同学吵架。她从闸北来到燕京，刚刚放下拘束，学会在院子里跑。她还问过他，坦克是不是会怕下雨。林天佑那时还笑着说，坦克怕的是不好好保养。现在，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车到协和医院门口时，值班医生和护士已经被电话叫醒。
宋千霜跳下车，语速飞快地说道：“重症肺炎，高热昏迷，准备氧气。”
医生听出她是协和出身，又看见后面跟着警卫，没多问，立刻安排。
林小云被推进急诊室。林天佑站在门口，手上似乎还有妹妹的体温。
秦雅容赶到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地问道：“天佑，小云会好吧？”
林天佑想说会，可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宋千霜从急诊室出来，脸色很差。她拿着一张纸，沉重地说道：“病危通知。”
秦雅容一听这四个字，眼前顿时发黑。林天明赶紧扶着她坐下。
林乐志上前半步，急切地问道：“医生，要啥药？我去买。”
宋千霜看着林天佑，严肃地说道：“需要盘尼西林。协和药房有少量储备，可它不是常规用药。”
林天佑立刻问：“审批呢？”
值班医生走出来，语速很快地解释道：“盘尼西林属于战略储备药品。数量少，价格高，使用有严格流程。普通病人申请，要逐级报批。”
林天成急了，大声质问道：“人都这样了，还报什么批？”
徐正诚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别吵。”
医生也急了，无奈地说道：“我不是不救。保险柜里的药，每支都有登记。没有最高级别批准，药房不敢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