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灯光照得人发晕。
林小云在急诊室里吸氧，门外站着一群人。林乐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秦雅容低着头，手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林天明靠墙站着，牙关咬得很紧。林天成在走廊尽头来回走，他每走几步，就往急诊室门上看。
林天佑没有动，他站在值班医生面前，问得很细：“库存多少？”
值班医生愣了一下，宋千霜替他解释道：“林院长问药量。”
医生压低声音回答道：“全院现存不到三十支，其中一部分已经有军队伤员预留指标，有效期也要算。”
林天佑又问道：“一支多少钱？”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林天成听完直接骂了出来：“这药是金子磨的？”
医生没生气，耐心解释道：“比金子还难弄，国内不能稳定生产，进口渠道受限，有时有钱也买不到。”
林天佑没再问。盘尼西林，也就是青霉素，前世医院里常见到很多人都不当回事。可在这个年代，它却躺在保险柜里，像救命符，也像一道穷国的伤口。
宋千霜把病危通知递给他，轻声说道：“签字。”
林天佑接过笔，手停了一下。他签过太多图纸，签过坦克定型，签过发射试验许可，可这张纸比那些都难签。他写下“林天佑”三个字，笔画很稳，可胸口很堵。
段锐从电话室快步回来，汇报道：“院长，赵副部长办公室接通了。”
林天佑转身说道：“我去。”
电话室里只有一部黑色电话。林天佑拿起听筒，说道：“赵副部长，我是林天佑。”
那边传来赵副部长的声音：“什么事？”
林天佑急切地说道：“小云重症肺炎，协和需要盘尼西林，审批卡在战略储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赵副部长果断地说道：“你在医院等，我联系首长。”
林天佑感激地说道：“谢谢。”
电话挂断，他没有回走廊。他站在电话室里，看着墙上斑驳的白灰，脑子里全是账单、外汇支出、药品进口、医疗储备。一支青霉素要最高级别审批，那一个普通工人家的孩子呢？一个乡下孩子呢？一个战场伤员呢？等审批的时候，人可能已经没了。
门被推开，宋千霜走进来，劝慰道：“别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林天佑看着她，问道：“宋医生，你在医院见过多少这种病人？”
宋千霜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沉重地说道：“很多。肺炎、败血症、伤口感染，能用上盘尼西林的，很少。有的病人明明还有救，就是等不到药。”
林天佑问道：“协和以前怎么处理？”
“磺胺，退烧，氧气，支持治疗。”宋千霜说得很干脆，“能扛过去是命，扛不过去，医生也没办法。”
林天佑听得心里发硬。他前世研究武器，武器救的是战场上的命，可药救的是每一天的命。战士需要它，百姓也需要它，小云更需要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副部长到了。他外衣都没扣好，身后跟着黎副部长，两人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赵副部长直接问医生：“药房主任在哪？”
药房主任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拿着登记册。赵副部长拿出一张特批条，命令道：“首长特批，林小云，立即使用盘尼西林。”
药房主任接过条子，手有些抖，连忙应道：“是。”
黎副部长对林天佑说道：“首长已经睡下了，听完电话只问了一句，孩子多大。我说八岁。首长说，药给孩子用。”
林天佑郑重地说道：“我记下了。”
赵副部长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先救人。”
几分钟后，护士捧着一个小盒子出来，盒子外面上了锁。药房主任亲自打开，里面几支小瓶子安静地放着。护士抽药时，动作比平时慢许多。宋千霜在旁边核对剂量，冷静地吩咐道：“皮试，备肾上腺素，观察反应。”
林天佑站在门外，时间一点点过去，秦雅容已经哭不出声。林乐志坐在长椅上，不停念叨着：“新国家好，首长救小云，这恩我记一辈子。”
林天佑蹲到父亲面前：“爸，先别急。”
林乐志看着他，眼眶泛红地说道：“天佑，咱家欠国家太多了。”
林天佑摇了摇头：“不是这么算的。”
林乐志叹了口气，说道：“我懂得少，可我懂命。从闸北到燕京，从黄包车到汽车，从棚户到院子，现在小云的命，又靠国家给药。我这辈子，真是赶上了。”
林天佑没有劝。父亲的账，是苦日子算出来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急诊室门开了。宋千霜摘下口罩，松了一口气说道：“体温开始降，呼吸平稳了一些。先转危为安，今晚还要守。”
秦雅容一下子扶住墙，林天成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林天明转过身去，肩膀动了几下。林乐志站起来，对着赵副部长和黎副部长深深弯腰：“谢谢首长，谢谢政府。”
赵副部长赶紧扶起他，说道：“林师傅，孩子没事就好。”
林天佑走进病房。林小云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她还没醒，小手扎着针。
林天佑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小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造盘尼西林。不是实验室几瓶药，要工业化，要大罐子发酵，要让医院不再把它锁进保险柜，要让前线伤员有药，要让国家拿它换外汇。
他前世不是制药专业，可他接触过生物制药装备，也懂工业放大、无菌系统、发酵控制、提取纯化，再加上直播间，这条路能走。
赵副部长和黎副部长走了进来，赵副部长低声说道：“孩子稳定就好，你也回去休息。”
林天佑抬起头，郑重地说道：“赵副部长，黎副部长，我想好了五〇三下一个项目。”
黎副部长一愣，疑惑地问道：“是什么？”
林天佑看着病床上的小云，语气坚定地说道：“不搞枪炮，搞盘尼西林工业化。”
病房里的人全停住了。陶副局长刚从走廊进来，听见这句，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造坦克的，跑去搞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