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副局长嗓门一大，护士马上从门口探头，提醒道：“医院里小声。”
陶副局长把声音压下去，可话还是硬：“林天佑，你别拿孩子的事赌气。盘尼西林是药，不是炮管。这玩意儿我听过，洋人弄出来的，工艺麻烦得很。”
黎副部长也皱着眉，劝道：“天佑，五〇三刚升格，五九式量产还有一堆问题，半岛那边局势一天一变。这个时候换项目，压力很大。”
赵副部长没急着表态，他看着林天佑，说道：“你先说理由。”
林天佑把小云的被角掖好，有条不紊地解释道：“第一，军需。半岛局势已经摆在那儿，东北边防军正在组建。真打起来，伤口感染、肺炎、败血症会吃掉很多人。”
陶副局长没吭声。他打过仗，知道战场上子弹打死人，战场后面感染也会死人。
林天佑继续说：“第二，外汇。今天中财委的账单我看了，五九式抽干了不少家底。我们靠进口药，一支盘尼西林就贵得吓人。反过来，如果我们能量产盘尼西林，就能出口换外汇。外汇再买机床、轴承、仪表、特种材料。军工不能只花钱，军工也得学会养自己。”
黎副部长听到这里，手指在床边轻轻敲了两下。
这句话打中了他的痛处。重工业部最缺的就是外汇，一台好机床，一套精密仪表，一批轴承钢，都要钱。中财委代表今晚那张苦脸，还在他脑子里晃。
赵副部长问：“第三呢？”
林天佑说：“第三，百姓。小云今晚能用药，是首长特批。可全国有多少孩子等不到特批？我不想再看见医生拿着病危通知，跟家属说保险柜里有药，但批不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秦雅容站在门口，听得眼睛发红。
林乐志低声说：“天佑说得对，药该让穷人也用得上。”
陶副局长搓了搓脸，无奈道：“道理我懂，可五〇三是军工院。老赵、任师傅、周总工，都是做铁家伙的，你让他们去造药罐子？”
林天佑转向他，坚定地说道：“盘尼西林工业化不是单纯制药。它要无菌设备、深罐发酵、空气过滤、温控、搅拌、提取、冻干，本质上是化工、机械、微生物结合的大工业。我们造过三百二十个大气压合成氨塔，造过107火箭炮，造过坦克。发酵罐也是罐，无菌管路也是管，控制阀也是阀。”
陶副局长被噎住了。
沈明从门口探头，插嘴道：“老陶，这活我觉得能干。”
陶副局长瞪着他，质问道：“没大没小，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明嘿嘿一笑，说道：“刚到。听见‘罐也是罐’那句，我就放心了。只要不是让我去给霉菌喂饭，我都能试。”
宋千霜从病床边抬头，冷冷地说道：“你们要谈项目，去会议室，病人需要安静。”
赵副部长点头同意：“去医院小会议室。”
林天佑刚站起来，宋千霜就拦住他：“你不去。”
林天佑看着她，无奈道：“宋医生，这个项目必须现在定。”
宋千霜把怀表拿出来，严肃地说道：“凌晨一点四十，你已经超限。”
林天佑担忧地说道：“小云这边……”
“我守。”宋千霜的语气很硬，“你去会议室说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回家睡觉。明天早上再开正式会。”
林天佑看了她两秒，讨价还价道：“二十分钟。”
宋千霜不为所动：“十五。”
林天佑退让一步：“十八。”
宋千霜板着脸：“十六。”
沈明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俩还讨价还价？”
宋千霜瞪向沈明，命令道：“你也回去睡。”
沈明马上闭嘴了。
医院小会议室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子坐下。
林天佑拿过一张处方纸，在背面边写字边说道：“盘尼西林工业化分四步。第一，找菌株。第二，诱变育种，提高效价。第三，中试发酵，建立培养基和无菌流程。第四，深罐放大，形成批量生产。”
陶副局长看着纸上的字，疑惑地问道：“菌株去哪儿找？”
林天佑回答道：“发霉水果、谷物、土壤，自然界有，关键是筛。”
黎副部长皱起眉头，诧异地问：“从烂水果里找救命药？”
林天佑点点头，解释道：“最早也是这么来的，霉菌杀细菌。我们要找的是能大量分泌青霉素的黄青霉。”
赵副部长问：“有没有把握？”
林天佑没有把话说满，客观地分析道：“实验室把握大，工业化有风险。发酵最怕污染，温度、酸碱度、溶氧、空气过滤，哪一项松了，整罐报废。”
陶副局长哼了一声，说道：“这话听着像炮管热处理，温度错一点，东西就废。”
林天佑赞同道：“道理差不多，只是这次敌人是杂菌。”
黎副部长问：“要什么资源？”
林天佑写下清单，念道：“协和支援微生物基础设备，旧显微镜、培养皿、恒温箱、酒精灯、棉塞。重工业部调不锈钢板、搪瓷罐、空气压缩机、过滤棉。五〇三负责设备设计和制造，医务室负责无菌规范，化工组负责培养基和提取。”
赵副部长接过纸，严肃地问道：“多久见药？”
林天佑在心里算了算，笃定地说道：“实验室小样，十天内；中试，二十到三十天；工业化第一批，三个月内争取。”
陶副局长猛地一拍桌子，惊呼道：“三个月？洋人花多少年才搞出这玩意儿？”
林天佑自信地回他：“我们不用从零摸黑，我们直接走工业路线。”
这话听起来狂，可桌边的人都见过他三天画坦克，三个月交三十辆，没人敢把这话当笑话。
赵副部长把清单折好，拍板道：“明早我和首长汇报。项目暂定代号？”
林天佑想了想，说道：“青山。”
黎副部长不解地问：“为什么叫青山？”
林天佑看向病房方向，感慨地说道：“青霉素救人，青山也能养工业。有药，有外汇，有军需。”
赵副部长站起身，干脆地说道：“好，青山项目，明早上会。”
就在这时，宋千霜推门进来，冷冷地提醒道：“十六分钟到了。”
陶副局长看着她，忍不住说道：“宋医生，你是真敢管。”
宋千霜收起怀表，反问道：“他倒下，你们谁来画图？”
陶副局长瞬间没话了。
林天佑被送回四合院时，天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却很久没睡着，脑子里全是盘尼西林的工艺路线。菌种、诱变、发酵、提取、玉米浆、深罐……
他需要帮手，有一个地方，能给他来自七十五年后的答案。
